晚自习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
林子齐坐在角落里,能听见四面八方压低的议论声,还有不少人在偷偷和家人打云信电话,声音带着颤。
没人看书,就连其中玩手机的几位也能明显看出操作变形的厉害。
以前逃晚自习顶多扣点分,现在逃,命可能就没了。
讲台上坐着的不再是学生干部,而是各自的辅导员,一个个拿着花名册,脸色凝重地点名。
宿管和教务老师把学校翻了个底朝天,连小树林里摸黑约会的小情侣都被揪了出来,赶进教室。
没人抱怨,因为所有教职员工手机里,也都躺着那份要命的《暂行守则》。
林子齐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云信上那个“高人”的申请,通过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手指飞快地打字。
把从收到电梯游戏信件开始,到刚才晚自习的一切,原原本本、一股脑地发了过去。
京都酒店里,北林刚通过那个备注为“海安理工学生-林”的好友申请,还没来得及细看对方发来的大段文字,赵秘书的电话就进来了。
“北林顾问,情况紧急。你老家海安市,发生大规模阈限事件,地点在海安市理工大学。初步判定为灾害级。
上级希望你能作为特别顾问,立刻前往现场评估,并尝试寻找解决方案。”
赵秘书语速很快:“凌霜同志会和你一起。专车五分钟后就到酒店楼下,直接送你们去机场,专机已经准备好,走特殊航线,务必最快速度抵达。”
“海安理工?”北林心里一紧。他父母和表妹一家都在海安市区。“我明白了,马上出发。”
挂掉电话,他立刻点开云信。那个叫林子齐的学生发来的信息很长,他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电梯游戏?强制性的校园条例?违反即死?
这模式,和他之前在“深瞳”基地交流会上听到的、关于萨摩亚事件和“规则怪谈”的分析,惊人地相似。而且规模更大,更系统化。
他立刻给林子齐回了一条:“我知道了。保持冷静,务必严格遵守所有你能看到的规则,不要尝试违反或试探。
我很快就到海安,到了联系你。在此期间,尽全力保证自己安全。”
发完信息,北林抓起随身的小型装备包,看了一眼桌上那枚温润的“共鸣指环”,将它戴在食指上,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林子齐收到回复,心里稍稍一定。这位“高人”没有质疑他,而且语气果断,甚至知道他这里的情况。他也许真的有办法。
时间缓慢行进,教室中的每个人都像在无声的煎熬著。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刺耳又急促。
林子齐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他抓起手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宿舍垃圾桶!
今天一天兵荒马乱,谁还记得倒垃圾?
楼道里瞬间挤满了人。
往常下了晚自习,学生们都是慢悠悠晃回去,打游戏的、约夜宵的、去操场的,各有各的安排。
今天不一样,所有人都在跑,脚步声杂乱急促,像背后有东西在追。
“让让!让一下!”
“别挤啊我操!”
“快!快回去!”
恐慌是会传染的。
虽然大部分人还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下午校门口的惨状、广播里语焉不详的警告、还有辅导员的严令,都让所有人意识到。
那些莫名其妙的条例,很可能是真的。
林子齐好不容易挤下楼梯,冲向宿舍区。
路灯下,人影幢幢,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他冲进3号宿舍楼,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四楼。推开412寝室门的瞬间,他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垃圾桶就在门后。
还好,是空的。
下午出门前,同宿舍那个爱干净的学霸好像顺手倒过一次。林子齐扶著门框,大口喘气,感觉腿有点软。
“你你也跑回来了?”
学霸正坐在桌前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神里也带着后怕,“我刚想起来条例的事,正准备发消息提醒你们。”
“谢了。”林子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走到自己桌前坐下。另外两个室友也先后冲了进来,一个脸色煞白,一个扶著膝盖直喘。
“妈的吓死我了”
那个染了棕毛的室友喘著粗气,“我刚在楼下听说,隔壁楼有个宿舍出事了!”
话音刚落,外面走廊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紧接着是更多混乱的声音:哭喊、叫骂、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
间距不过五秒,隔壁宿舍也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另外几个人惊慌失措的尖叫。
林子齐和舍友对视一眼,慢慢挪到门口,看向隔壁敞开的宿舍门。
里面,一个男生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诡异的是,他嘴巴大张著,一些方便面残渣、废纸团正不断从他喉咙里涌出来,流了一地。
而他宿舍里那个垃圾桶,空空如也。
“呕”一个舍友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很快,整栋楼,不,是整个宿舍区都乱了。惊叫、哭喊、奔跑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死了!又死了一个!”
“我们楼也有!”
“快看群!好多宿舍都出事了!”
窗外,警车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已经连成了片,不再是偶尔响起,而是持续不断,从宿舍区的各个方向传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红蓝闪烁的光不断划过夜空,映在几人苍白的脸上。
没过多久,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在楼下响起。
能看到一队队穿着黑色作战服、荷枪实弹的武警迅速散开,接管了各处的出入口和要道。气氛更加肃杀。
校领导们早就慌了神,那位发福的副校长被搀扶著,又吞了两片救心丸,才能勉强站住。
现场指挥的警官和武警负责人脸色铁青,对着对讲机不断下达指令,声音干涩。
更麻烦的是校外。尽管消息被尽力封锁,但死了这么多学生,根本瞒不住。
不少得到风声的学生家长已经聚集到了学校各个大门外,哭喊、叫骂、推搡着警戒线,要求进学校找孩子,要求给个说法。
警察和赶来的社区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维持着秩序,解释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悲愤的声浪中。
林子齐还看到,晚上刚给他们上过课的那位老教授,住在家属区的,也被抬了出来。
盖着白布,从他楼下经过。
听旁边同样被惊动的老教师低声议论,老教授是熬夜改论文,过了晚上十一点,违反了《教职工守则》里“不得从事私人工作”的条款,人就这么没了。
林子齐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混乱的声响,心脏还在咚咚直跳。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三十五分。
距离“必须回到床位”的午夜零点,还有二十五分钟。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里浸满了压抑。没人敢大声说话,连走路都踮着脚。
偶尔能听到隔壁隐隐的啜泣,或者谁压低了声音打电话:“妈,我没事真没事你们别担心就是学校有点事,暂时回不去”
十一点四十分,外面传来警笛和更多车辆驶入的声音。林子齐凑到窗边往下看。
宿舍区空地上,已经停了不下二十辆警车、救护车,还有几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
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防爆盾的武警迅速散开,拉起新的警戒线。
穿着白大褂的人从救护车上抬下担架,但很快又空着抬回去——人死了,直接送殡仪馆的车。
一个穿着西装、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被几个校领导簇拥著,正在跟一名绿帽军官说话。
军官脸色严肃,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更吐司兵开始挨栋楼布控。
“这阵仗”棕毛室友也凑过来看,咽了口唾沫,“我爷当年参加边境轮战,估计也就这配置了。”
“死了多少人啊?”另一个室友小声问。
没人回答。
但很快,宿舍群里开始有消息灵通的人发估计数字。各种说法都有,从几百到几千。
最后是一个自称在学生会帮忙、现在协助统计的学长发了条模糊的消息:
“各院系初步报上来的不在寝人数已经过万了。还在核实,但大家保重。”
过万。
412寝室陷入死寂。
海安理工全校学生加起来也就四万出头。
如果这个数字是真的,意味着这一晚上,可能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因为没倒垃圾、或者其他还没来得及发现的违规,死了。
宿舍楼里的广播再次响起,是学校最高领导疲惫而沙哑的声音,反复强调条例的绝对性。
要求所有学生立刻回到自己床位,午夜十二点前必须躺下,不得再离开。
林子齐和舍友默默爬上了自己的床铺,躺下,盯着天花板。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隐传来的、属于今夜这座校园的、持续不断的混乱喧嚣。
整栋楼,整片宿舍区,很快陷入一种诡异的、被迫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