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爆炸过后,爆破的余音还在空气中震颤,碎屑如雪花纷扬落下。
北林眯着眼,紧盯着那片灰雾。
灰雾确实波动了,比之前剧烈得多,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原本稳定的结构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涣散。
“有戏”他低声自语。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
学校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预案。火灾、地震、突发安全事件肯定有对应的紧急疏散规定。
他转向身旁脸色惨白的校长:“你们学校,有没有那种遇到重大安全隐患,必须全员紧急撤离的应急预案?”
校长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有!有有有!教育部要求的,每个学校都有,锁在档案室里!”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我们每年都演练,文件流程都是全的!”
“立刻拿来!”北林声音急促。
凌霜凑过来,冰蓝色的头发在警报红光下有些晃眼:“哥,有法子了?”
“试试看。”北林没时间解释太多,“一会儿可能需要你帮忙,范围可能有点大。”
“没问题!”凌霜立刻挺直腰板,“你指哪儿我冻哪儿!”
校长连滚带爬冲回行政楼,没过几分钟,就抱着一份厚厚的蓝色文件夹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递给北林。
北林快速翻到核心部分。当校园建筑发生严重结构性损毁、或面临无法控制的重大安全风险时。
经校长或现场最高指挥决定,可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组织全体人员立即撤离至校外安全区域。
文字很官方,但意思明确。
他深吸一口气,将文件摊在地上,右手食指上的共鸣指环开始隐隐发烫。
闭上眼,精神如触须般全力延伸,试图捕捉、引导那些被爆破搅乱的规则雾气。
“市长!”他闭着眼,声音却清晰传出,“让施工队继续爆破!在确认无人的楼栋制造更多损毁迹象!要快!”
市长立刻抓起对讲机,嘶声吼出命令。
“凌霜,”北林接着喊,“看到图书馆那片区域了吗?正上方!用你的能力,最大范围,干扰它!”
凌霜抬头,脸色有点苦:“哥,那范围我尽量!”
他咬咬牙,双手抬起,对准天空。没有炫目的光效,但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寒意猛地扩散开来。
操场上不少人都打了个寒颤,困惑地抬头看天。
在北林的感知中,凌霜能力所及之处,灰雾的流动变得滞涩,如同陷入黏稠的胶质。
那些被爆破激起的紊乱被短暂地放大、固化。
就是现在!
他将全部精神灌入共鸣指环,借着文件上那些冰冷文字的“势”。
将自己“必须紧急撤离”的强烈意念,化作一枚无形的楔子,狠狠钉入那片混乱的规则结构!
这个过程无比艰难,仿佛在推动一座山。
太阳穴突突直跳,鼻子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但他没有停。
规则网路在抗拒,在排异,可凌霜的干扰和接连不断的爆破震动,让这种抗拒出现了缝隙。
操场上的学生手机,开始接二连三地响起提示音。
林子齐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依旧是那个没有号码的短信,但内容已变。
在原先那些令人窒息的条款下方,多了一条字体加粗的新规:
十、当校园存在重大结构性安全风险,即刻启动最高应急响应。全体人员应立即按指挥有序撤离至校外安全区域。
短暂的死寂。
随即,操场如沸水般炸开。
“能走了?”
“新规则!这是新规则!”
“真的假的?不会是陷阱吧!”
“广播!听广播啊!”
校园广播刺啦响起电流杂音,随即传来校长嘶哑却激动到变调的声音:
“全体师生注意!全体师生注意!现启动最高级别应急疏散!所有人,立刻!马上!
按班级序列,在老师与武警指引下,有序撤离校园!重复,立刻撤离!”
人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求生欲轰然爆发。
不用再催促,所有人开始朝着校门方向涌动。
起初还有些秩序,但随着后面的人不断往前挤,很快就变成了奔涌的人潮。
哭声、喊声、呼喝声混成一片。
林子齐被舍友拽著,踉跄前冲。
学霸的眼镜歪在一边,仍死死抱著书包。
棕毛舍友一边狂奔一边语无伦次地咒骂。
当他们冲过那条曾吞噬了数十条生命的校门界线时,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校外人行道上。晚风裹挟著自由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们真的出来了。
更多人涌出,如同决堤洪流。
有学生跑得太急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了几下,好在旁边的武警迅速把人拖到一边。
擦伤扭伤难免,但没人再凭空倒下死去。
校门外,早已闻讯赶来的家长们哭喊著寻找自己的孩子,找到的就死死抱住,抱头痛哭。
市长与校长站在相对安全处,看着最后一批学生冲出门外,两人腿脚一软,互相搀扶著才没瘫倒。
市长抹去满脸汗渍与灰尘,再看向北林与凌霜时,眼神已彻底变了。
那是混杂着敬畏、感激与近乎迷信的仰望。他小跑上前,双手握住北林的手,用力摇晃:
“北林专家!凌霜同志!大恩不言谢啊!我代表海安全市,代表这几万个家庭,给二位鞠躬了!”说着便要深深弯腰。
北林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他头痛欲裂,精神力几近枯竭,仅凭意志强撑:“分内之事。”
“校长,清点人数,做好安抚。”
“市长,学校即刻起全面封锁,严禁任何人再入内。”
“明白!绝对照办!”市长连连应声,姿态谦卑。
一旁的校长搓着手,试探上前:“领导方不方便加个云信?日后有任何指示,我们也好第一时间”
“不必。”北林打断,语气平淡,“后续会有专人对接善后及保密事宜。”
校长讪讪退后,不敢多言。
北林确实很累,但心头那股隐约的不安感,却越来越清晰。规则的“退让”太过顺利。
像是一个严密的程序,仅仅因为一个临时补丁,就放行了所有人。
这不正常。
他需要观察。也需要缓一口气。
“安排个地方,我们需要休息。”他对市长说,“另外,我也很久没回家了,正好回去看看。”
市长立刻拍胸保证:“招待所已经备好,绝对安静舒适!我这就安排车送您回家。”
“不必兴师动众。”北林摆手,“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走到一边,看到了人群外围有些犹豫的林子齐。
这小子眼神中的惊慌还未散去,但比起其他人,多了一丝探究和坚定。
北林对他略一点头:“没事了。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会有人找你签些文件,照做就行。”
林子齐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颔首:“大师谢谢。”
北林未再多言,与凌霜一同上了市长的专车。
车上,他简单给赵秘书汇报了情况。
赵秘书声音透著压不住的欣慰:
“北林同志,辛苦了!干得漂亮!上面已经知道了,正在讨论将你列为国家显化者能力的标杆案例。
这次的内部表彰会你必须到场,功勋奖章都准备好了!”
北林揉着眉心:“侥幸而已。规则本身没破,只是钻了个空子。”
“能钻透这天大的空子,就是本事!”赵秘书笑声爽朗,“你先好好休整,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身旁的凌霜早已迫不及待摸出手机,手指翻飞,嘴角快咧到耳根。
“嘿嘿,北林哥,快看群里!炸了!”他把手机屏幕凑到北林眼前。
那是他们内部的一个工作群,此刻消息刷得飞快。
“老冰棍”凌霜发了一串语音转文字,尾巴翘到天上:“弟兄们!海安市灾害级事件,暂告段落!
我跟北林大佬联手,硬生生给规则撕了道口子,几万学生全捞出来了!就问牛不牛?就!问!牛!不!牛!”
下面瞬间炸出无数回复:
“卧槽?!真的假的?(狗头叼玫瑰)”
“灾害级?你俩?这事够吹一辈子了!(羡慕嫉妒恨)”
“细节!求细节!凌霜你抱大腿的姿势能不能传授一下?(滑稽)”
顶着霸王龙头像、昵称“老资历”的周凯轩跳了出来,语气嚣张:“北林是我大哥!手撕实体的那种!懂不懂这含金量啊?以后见了我都客气点,我可是跟着大哥混的!”
还真有新人在下面怯生生问:“龙哥,真认识大佬?能引荐一下吗?求带飞”
紧接着,玄真道长的古朴头像亮起,言简意赅:“北林小友,功德无量。”
连一向严肃的青龙队长都罕见冒泡:“北林同志,辛苦了。”
北林看着刷屏的惊叹与周凯轩那小子“我大哥”的嚣张论调,尴尬得他脚趾差点抠穿车底。
他回了一句:“侥幸,规则并未真正解除,只是利用了漏洞。”
凌霜嘿嘿直笑,收起手机,美滋滋道:“大佬,这下咱可彻底出名了。以后走到哪儿,那都得是这待遇。”
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北林没接话,只是靠着座椅,闭目养神。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底那根弦,始终绷著。
当晚,市长在全城最好的“全居斋”设宴。包厢极尽奢华,圆桌宽大,足以容纳二十余人。
北林与凌霜被奉至主座,市长率一众官员作陪。
市长亲自斟酒,满面红光:“北林专家,凌霜同志,二位辛苦!这一杯,我代表海安,敬你们!”
北林抬手虚挡:“我不饮酒。”
市长一怔,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对服务员高声道:“快!给北林专家换鲜榨果汁!要最好的!”
又对满桌同僚正色道:“都换了!都换果汁!咱们今天呐,不搞酒桌那一套!
北林专家给我们上了生动一课。解决问题,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酒量!破除陋习,整治酒桌文化就得从我做起!”
话说得冠冕堂皇,姿态却放得极低,处处透著小心翼翼的奉承。
凌霜端著果汁杯,碰了碰北林的杯子,压低声音偷笑:“哥,这感觉还挺爽。”
席间,市长几度旁敲侧击,试图探听此类事件的根底与“上面”的风向。
北林只是摇头:“市长,规矩您明白,涉密。”
市长立刻点头如啄米:“明白!完全明白!不该问的绝不问!
北林专家是咱们海安自己人,以后家里、亲朋,有任何需要,随时一个电话!千万别见外!”
字里行间满是拉拢结交、预留人脉的急切。
北林略一沉吟,与他加了云信。市长顿时眉开眼笑,仿佛拿到了什么护身符。
次日上午,凌霜需先行返京述职。
市长亲自陪同送往机场,一路上眉开眼笑,话语不断,满是“大开眼界”、“受益匪浅”、“海安之光”之类的盛赞。
天气有些阴,灰蒙蒙的。
北林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他记得昨晚看天气预报,说是晴天来着。
也许是太累了吧,他想。
机场很快到了。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凌霜背着个小包,冲北林和市长挥挥手:“行了,就这儿吧!我回去报到,北林哥你好好歇两天!”
市长笑容满面:“凌霜同志,一路顺风!下次来海安,务必让我再尽地主之谊!”
凌霜笑着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专机。
刚迈出几步。
异变陡生。
凌霜的身体,毫无征兆地、笔直地向上升起。双脚瞬间离地,悬停半空。
他还维持着挥手的姿势,脸上笑意尚未褪尽,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绳索吊起的木偶。
市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更加惊叹甚至崇拜的表情,往前赶了两步,语气夸张:
“哎呀!凌霜同志这真是神仙手段啊!连登机都如此别出心裁,飘逸绝伦!高啊实在是高!”
他显然认为这是大佬在随心所欲地炫技。
市长身旁随行的同僚们,看见此景也是纷纷拍手称赞。
北林也愣了一下。凌霜会飞?之前没听说啊。难道是藏了一手?
但下一秒,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悬空的凌霜姿势僵硬,双腿正在无力地微蹬。
那不是飞翔,是被吊缚!
北林心头骤紧,瞬间开启微光视角。
目光触及凌霜的刹那,他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哪是什么炫技!
一根极细、猩红刺目的雾气触手,自极高远的天空深处垂落,如烧红的锁链,死死缠绕在凌霜腰腹之间!
触手散发出的规则气息,冰冷、恶毒、浓稠,比校园灰雾恐怖百倍!
北林后背渗出冷汗,僵硬地缓慢抬头,循着那根可怖的猩红触手,望向天空。
微光视野下,此前未曾深察的天穹,露出了真实面目。
没有云。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缓缓翻涌的深灰色雾海。
厚重、粘稠,覆盖了整个天际,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在下面。
范围之大,根本望不到边。海安市在这片雾海下,就像一个微缩的玩具模型。
校园里那点灰雾,与之相比,不过是杯口一缕微不足道的水汽。
而缠住凌霜的那根猩红触手,正是从这片笼罩全城的、绝望雾海的最深处,探出来的。
放眼望去,数千条同样的猩红触手正从雾海中垂下,没入城市各处楼宇街巷,且数量仍在不断增加。
叮咚。
北林手中握著的手机,在此刻响起。
他下意识看向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一条新短信。
没有号码。
标题仅有一行字,颜色猩红,刺入眼底:《海安市临时管理条例(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