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没有躲。
那把水果刀悬在他眉心半寸处,停住了。
“傻孩子,吓到了?”
母亲手腕翻转,刀柄调了个头,塞进林渊手里。
那截粉红色的珊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略显粗糙的手背。
林渊接过苹果,指腹摩挲著削好的果肉。
有些湿滑。
不像是果汁,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分泌的黏液。
“我不饿。”
林渊把苹果放在茶几上。
“不饿也得吃,这是妈特意去早市挑的,红富士,甜着呢。”
母亲没看他,弯腰去收拾地上的果皮。
林渊抓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
屏幕里,家庭伦理剧的争吵声盖过了那诡异的动静。
他靠在沙发上,身体陷进垫子里。
这种松弛感,让他想要就这样睡死过去。
这里有妈,有家。
这就是他这辈子拼了命想要的生活。
林渊抓起茶几上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很咸。
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却像是没尝出来一样,大口吞咽,直到把胃里的翻涌强行压下去。
“妈,我想睡会儿。”
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飘。
“去吧,床给你铺好了。”
林渊起身,走向卧室。
路过母亲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味,混合著海鲜腐烂后的腥臭。
他屏住呼吸,快步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林渊大口喘息。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衣领。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手指死死扣进头发里。
都是假的。
那个只会抽烟的老刀没骗他,那座岛也没放过他。
他在做梦。
或者说,他快死了,这是那座岛给他的临终关怀。
眼泪掉在地板上。
林渊没有擦。
他太贪恋这种感觉了。
哪怕知道外面那个“母亲”是个怪物。
哪怕知道这间屋子是座坟墓。
但那张脸是妈妈的。
那个唠叨的声音是妈妈的。
那种被关心的感觉,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药。
“就一会儿”
林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
“让我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像个溺水的人,明知道抱住的是一块烙铁,却因为那点温度死不撒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滋滋”
门把手转动。
“小渊,睡了吗?妈给你热了杯牛奶。”
林渊抬头。
门缝被推开。
并没有人进来。
只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卧室的地板上。
那阴影张牙舞爪,无数根触须在空中乱舞。
“妈进来了啊。”
随着这句话,一只脚迈了进来。
母亲端著牛奶,站在门口,一脸慈爱。
如果不看她身后那满墙乱舞的触手倒影的话。
“趁热喝。”
母亲走到床边,把牛奶放下。
林渊盯着那杯牛奶。
乳白色的液体里,漂浮着几根红色的绒毛。
“我不喝。”
林渊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一会儿,是那个为了省钱给自己买肉吃而只吃咸菜的母亲。
一会儿,是一具被珊瑚和海草填充的人形皮囊。
那种割裂感,像是一把锯子,在他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喝了它,喝了就能睡个好觉。”
母亲端起杯子,递到他嘴边。
那只手再次发生了变化。
指甲脱落,指尖变成了骨刺,直接抵在了林渊的嘴唇上。
这一刻。
林渊心里的那根弦,崩断了。
他不想醒。
但他更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躺在医院里的那个母亲,就真的没救了。
“对不起。”
林渊低声呢喃。
他的一只手,摸向了枕头底下。
那里明明空空如也。
却抓住了那把熟悉的匕首。
“喝啊,小渊,你不听妈的话了吗?”
母亲的脸开始扭曲。
五官像是蜡油一样流淌下来,露出了下面布满孔洞的珊瑚骨架。
林渊猛地暴起!
整个人从床上弹射而出,扑向那个怪物!
“噗嗤!”
匕首扎进了怪物的肩膀。
没有鲜血。
只有一股腥臭的黑水喷溅而出。
“啊——!!”
怪物发出一声惨叫。
声音尖锐刺耳,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动静。
林渊骑在它身上,双手握紧匕首,高高举起。
只要这一下扎进脖子,一切就都结束了。
幻境会碎,梦会醒。
他就能回到那座冰冷、绝望、但真实的孤岛上。
“小渊”
身下的怪物突然不动了。
那些狰狞的珊瑚、触手、黑水,全部褪去。
躺在林渊身下的,变成了那个满头白发、一脸惊恐的母亲。
她看着高举匕首的儿子,眼泪从眼角滑落。
“小渊你要杀妈?”
“为什么?”
“是妈做的饭不好吃吗?”
“是妈哪里做错了吗?”
“你小时候发烧,妈背着你跑了十里路去医院”
“你上学被人欺负,妈去给人家下跪道歉”
一句句话,把林渊钉在了原地。
他的手僵在半空。
匕首尖端距离母亲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厘米。
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刻满岁月痕迹、此刻写满绝望的脸。
林渊的呼吸停滞了。
他知道这是假的。
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一堆烂肉,一堆试图消化他的异常生物。
但他的手落不下去。
那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哪怕只是一个幻影,他也做不到亲手把匕首送进她的喉咙。
“动手啊”
林渊在心里对自己咆哮。
“杀了它!不然你会死!真的妈也会死!”
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痉挛。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就是动不了。
身下的母亲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摇。
脸上的惊恐慢慢消失。
她的脖子突然伸长,像是一条蛇一样缠绕上来。
嘴巴再次裂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肉刺。
“既然舍不得妈”
“那就留下来,永远陪着妈吧。”
那张血盆大口,对着林渊的喉咙狠狠咬下!
“嘎嘣——!”
一声脆响,在卧室里炸开。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那张咬在他喉咙上的血盆大口,里面的肉刺寸寸崩断!
怪物发出一声嘶鸣,满嘴碎裂的肉刺让它既痛苦又错愕。
这凡人的血肉之躯,为何比岛上的礁石还要硬?!
就在怪物愣神的一瞬间。
“喔喔喔——!!!”
一声嘹亮、高亢、且带着浓浓鄙视意味的
鸡叫声。
从林渊的裤兜里传出。
紧接着,一个稚嫩、嚣张的声音,直接钻进了林渊的脑子里。
“傻x!那是个屁的妈!”
“那是老娘的洗脚水成精了!”
“给爷醒——!!!”
林渊的裤兜突然着火了。
一股灼热到灵魂深处的痛感,烧穿了所有的迷惘与温情。
林渊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母亲”动作僵住,那张裂开的大嘴还保持着咬合的姿态,只是里面已经血肉模糊。
一只浑身冒着火光、只有巴掌大小的小红,正从林渊的裤兜里钻出来。
它一脚踩在林渊的大腿上,另一只翅膀指著那个怪物,眼里满是那种“我看不起你”的神色。
“还愣著干嘛?”
小鸡扭过头,看着林渊。
“等它给你喂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