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纯粹的死寂。
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沙摩擦的簌簌声,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无处不在,钻进人的耳膜,搅动着本就紧绷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腻异香。
魏无羡手中的火折子光线有限,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地面湿滑黏腻,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黏液。他紧握着陈情,笛身冰凉,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烫。蓝忘机与他背脊相贴,避尘剑并未出鞘,但剑鞘上已隐隐泛起一层淡蓝色的灵光,随时可以爆发出凌厉一击。温宁沉默地跟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苍白的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更显诡异,他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这声音……像是从墙壁里发出来的。”魏无羡压低声音,侧耳倾听。那簌簌声并非单一来源,而是整个甬道都在轻微共振。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的石壁。石壁并非平整,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干涸血管般的暗褐色网状物,还在微微搏动。“是活物。”他沉声道,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一点幽绿色的光芒突兀地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瞬息之间,无数绿芒如同鬼火般浮现,密密麻麻,布满了前方的甬道顶部和墙壁。
借着她火折子摇曳的光线和那些绿芒的微光,众人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只只拳头大小、形似蜘蛛的怪异虫豸,通体漆黑,甲壳油亮,复眼闪烁着贪婪的绿光。它们的口器不断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而那低沉的簌簌声,正是它们无数步足爬动时摩擦石壁所发出的!
“尸蹩!”一个温家修士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是啃食尸气长大的尸蹩!快退!”
然而已经晚了。尸蹩群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异香,汹涌扑来!它们行动迅捷,不仅能在地面爬行,更能凭借尖锐的步足在垂直的墙壁和顶部倒挂疾走!
“结阵!”蓝忘机低喝一声,避尘剑终于出鞘,清冷的剑光如同新月乍现,划破黑暗,瞬间将冲在最前方的十几只尸蹩绞成碎片,绿色的汁液四溅,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臭。
温宁低吼一声,周身泛起阴煞之气,双拳挥出,带着破空之声,直接将几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尸蹩砸成了肉泥。他的身体强度远超常人,这些尸蹩的利齿一时间竟难以咬穿。
魏无羡没有动用阴虎符,此地诡异,他不敢轻易引动过强的阴煞之气。他将陈情横在唇边,急促尖锐的笛音响起,并非操控,而是带着强烈的驱散与震慑之意。音波如同无形的利刃,扫过尸蹩群,前排的尸蹩动作顿时一僵,复眼中的绿光都黯淡了几分,后续的尸蹩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温家修士们毕竟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短暂的惊慌后,迅速背靠背结成圆阵,刀剑齐出,灵力光芒闪烁,奋力砍杀着不断涌上的尸蹩。一时间,甬道内剑光闪烁,笛音尖啸,嘶鸣声、砍杀声、汁液爆裂声不绝于耳。
这些尸蹩个体实力不算太强,但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尽,前仆后继。更麻烦的是,它们溅射出的绿色汁液似乎带有腐蚀性,落在衣物和皮肤上,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留下灼痛的痕迹。一名温家修士不慎被汁液溅入眼睛,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倒了下去,瞬间就被蜂拥而上的尸蹩淹没。
“小心汁液!”魏无羡一边吹笛,一边高声提醒。他注意到,蓝忘机的剑光虽然凌厉,但也在刻意避免将尸蹩彻底搅碎,以减少汁液的溅射。
战斗激烈而残酷。甬道空间有限,众人腾挪不便,尸蹩却能从各个角度攻击。很快,又有一名修士被从顶部跃下的尸蹩扑中了脖颈,惨叫着被拖入了黑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会被耗死在这里!”魏无羡笛音不停,脑中飞速思索。他的目光扫过石壁上那些搏动着的暗褐色网状物,心中一动。这些网状物似乎与尸蹩共生,或者说,是尸蹩的巢穴?
“蓝湛!攻击墙壁上那些像血管一样的东西!”魏无羡喊道。
蓝忘机没有丝毫犹豫,剑势一转,数道凌厉的剑气脱离避尘,精准地斩向两侧石壁上的褐色网状物!
“噗嗤!噗嗤!”
如同割破了充满汁液的囊袋,被剑气斩中的网状物瞬间破裂,喷涌出大量粘稠的、散发着更浓郁甜腻异香的暗红色液体!
说来也怪,这些液体一出,原本疯狂攻击的尸蹩群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动作猛地一滞,随即发出更加尖锐急促的“咔哒”声,竟纷纷调转方向,不再理会魏无羡等人,而是疯狂地扑向那些破裂的网状物,贪婪地吸食着喷涌出的暗红色液体!
趁此机会,蓝忘机低喝一声:“走!”
众人不敢怠慢,立刻沿着甬道向前疾冲。温宁殿后,双拳不断挥出,将少数几只仍不死心追上来的尸蹩砸飞。
狂奔出近百丈,身后的“咔哒”声和簌簌声渐渐远去,那甜腻的异香也淡了不少。众人这才停下脚步,靠在湿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火折子已经熄灭,蓝忘机指尖凝聚起一团柔和的灵光,照亮了众人狼狈的身影。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绿色的汁液和尘土,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
清点人数,温家修士又折损了两人,如今只剩下五人,加上魏无羡、蓝忘机和温宁,一共八人。气氛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刚才那红色液体……是什么?”一个温家修士心有余悸地问道,他的手臂被汁液腐蚀了一片,正咬着牙包扎。
魏无羡皱着眉,回忆着那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香气:“像是……某种培育尸蹩的东西,或者说,是它们的食物来源。那香气有古怪,闻久了让人心神不宁。”
蓝忘机点头表示同意,他运转灵力,周身泛起微光,将沾染的污秽和那残留的异香驱散。“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找到主墓室或出口。”
稍作休整,众人继续前行。甬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更为宽阔的空间。蓝忘机指尖的灵光照去,隐约可见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上则遍布着大小不一的石笋。
而就在这洞窟的中央,生长着一株极其诡异的植物。
它约莫一人多高,没有叶片,只有一根孤零零的、如同苍白人骨般的茎秆,顶端却盛开着一朵巨大的、颜色妖艳无比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呈现出一种瑰丽的、仿佛流动着的七彩光泽,而在花心处,不断有淡淡的、带着甜腻异香的粉色雾气袅袅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洞窟之中。
那香气,与之前尸蹩巢穴中破裂的网状物散发出的气味同源,却更加浓郁,更加勾魂夺魄。
“尸香魔芋……”温宁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传说只生长在极阴之地,以尸气为养分。其香气……能惑人心智,引人产生幻觉,最终成为它的养料。”
不用他提醒,众人在看到那朵妖花,闻到那香气的瞬间,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扭曲,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内心深处各种被压抑的欲望、恐惧、执念,如同被引诱的毒蛇,开始悄然抬头。
“闭气!凝神静气!”蓝忘机沉声喝道,声音中蕴含了清心咒的灵力,如同清泉般注入众人几乎要沉沦的心神。
魏无羡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运转鬼道功法,阴冷的气息在体内流转,试图抵抗那无孔不入的香气侵蚀。然而,那香气似乎并非单纯作用于嗅觉,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力量。
他看向身旁的蓝忘机,只见对方面色依旧沉静,但紧握着避尘剑的手,指节已然泛白,显然也在全力抵抗。而那几个温家修士,情况则糟糕得多,他们眼神开始涣散,脸上露出或痴迷或恐惧的诡异表情,甚至有人开始无意识地向着那株尸香魔芋走去。
“醒来!”魏无羡厉喝一声,同时再次吹响陈琴。这一次,笛音不再是驱散,而是蕴含着安魂定神的旋律,试图稳住他们的心神。
笛音与香气在洞窟中无声地交锋。
然而,尸香魔芋的魔力远超想象。一个温家修士突然发出一声狂笑,挥舞着手中的刀,向着身旁的同伴砍去:“宝藏!都是我的!哈哈哈!”他已然陷入了疯狂的幻觉。
另一人则双手抱头,蜷缩在地,发出凄厉的哭嚎:“别过来!别杀我!不是我干的!”
洞窟内瞬间乱成一团。
而就在这时,那株尸香魔芋巨大的花朵,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花瓣轻轻颤动,花心处喷出的粉色雾气更加浓郁了。
魏无羡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蓝忘机身影开始模糊、重影。他仿佛听到了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嘶吼、哭泣、狂笑……属于乱葬岗的怨气,属于前世惨死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的理智。
“魏婴!”蓝忘机察觉到他气息的紊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冰冷的灵力渡了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挥动避尘,剑光织成一道屏障,暂时隔绝了部分粉色雾气。
魏无羡猛地回神,冷汗涔涔。他看向那株妖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东西,留不得!
“温宁!护住他们!”魏无羡对温宁喊道,随即对蓝忘机快速说道,“蓝湛,帮我牵制!我去毁了那花!”
蓝忘机没有丝毫犹豫:“小心。”
剑光再起,蓝忘机主动向前,避尘剑气纵横,并非直接攻击魔芋本体(担心引发未知变故),而是不断斩向魔芋周围的地面和无形的香气流,试图扰乱它的力量场。
魏无羡则深吸一口气,将陈情笛收起,双手快速结印。浓郁的黑色阴煞之气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前凝聚、压缩,最终化作一支纯粹由能量构成的、缠绕着不祥红光的玄黑色长箭——鬼箭!
这是他结合鬼道与部分巫蛊之术琢磨出的法门,专破各种邪祟阴物。
他瞄准那摇曳生姿、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妖异花朵,将周身大半灵力与煞气灌注其中,猛地将鬼箭射出!
“咻——!”
鬼箭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所过之处,连那粉色的雾气都被撕裂、净化!
然而,就在鬼箭即将命中花心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苍白如骨的茎秆下方,地面突然裂开,数条粗壮的、布满粘液和吸盘的惨白色触手猛地探出,如同护卫般交织在花朵前方,硬生生挡住了鬼箭!
“轰!”
鬼箭与触手碰撞,发出沉闷的爆响。阴煞之气与触手上携带的阴邪力量激烈对冲,气浪翻滚,将周围的粉色雾气都冲散了大半。
几条触手被鬼箭炸得断裂,流出腥臭的黑色液体,但更多的触手从地底钻出,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向着魏无羡和蓝忘机席卷而来!
而那朵尸香魔芋,在受到攻击后,仿佛被激怒了一般,花瓣剧烈颤抖,七彩光芒大盛,一股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粉色香雾,如同潮水般向整个洞窟淹没而来!
幻觉的力量陡然增强了数倍!
就连蓝忘机的剑光都出现了一丝凝滞,他挥剑的动作慢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迷茫。温宁发出一声低吼,似乎在抵抗着某种侵入他僵尸体内的诡异力量。而那些温家修士,则彻底陷入了癫狂,开始互相攻击,或是在幻觉中疯狂地挖掘着地面。
魏无羡首当其冲,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无数纷乱的画面和声音将他吞噬。他看到了血洗莲花坞的温晁,看到了穷奇道坠落的悬崖,看到了不夜天城师姐倒下的身影……
“不……不是……”他踉跄后退,眼神涣散,陈情笛几乎脱手。
洞窟内,危机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