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香魔芋化作的斑斓粉末无声地渗入地缝,只留下那股甜腻与腐朽混合的异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如同一声诡谲的尾音。洞窟内陷入了一种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新出现的、黑黝黝的洞口上。阴冷的风从中倒灌而出,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土腥和陈旧的死寂。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他盯着那洞口,眉头微蹙:“这味道……下面怕是有更不得了的东西。”他方才强行引煞入体,神魂震荡,此刻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
蓝忘机扶着他的手臂稳而有力,渡来的灵力温和持续,帮他梳理着体内残余的躁动。他目光沉静地审视着洞口,避尘剑低垂,剑尖却微微嗡鸣,示警着下方的危险。“气息驳杂,阴秽深重。”
温宁默默走到洞口边缘,苍白的面容毫无表情,他俯身向下望去,眼中红光微闪,低声道:“很深,看不到底。有……台阶。”
台阶?
幸存的五名温家修士相互搀扶着站起,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神情惊魂未定。听闻下面还有台阶,一人忍不住颤声道:“还、还要下去吗?这鬼地方……” 尸蹩、魔芋、触手、幻觉……接二连三的恐怖遭遇已让他们胆气尽丧。
魏无羡直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已能自己站稳。他扫了一眼那几名修士,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洞口,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在跳动的灵光照耀下显得有些苍白:“不下去?难道留在这里给那堆烂泥当花肥?或者等外面那些可能还在的尸蹩找过来?”
他的话现实而残酷,堵得那几名修士哑口无言。确实,回头路未必安全,留在此地更是坐以待毙。
蓝忘机收起指尖灵光,取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柔和清冷的光晕驱散了洞口附近的黑暗。“跟紧。”他言简意赅,率先迈步,踏上了向下的台阶。魏无羡紧随其后,温宁沉默地断后。
台阶陡峭,开凿得并不规整,边缘粗糙,布满了湿滑的苔藓。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药材又混合着金属锈蚀的古怪气味。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前后十几级台阶,更深处依旧是一片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被下方的黑暗吸收。
一行人默默向下,气氛压抑。魏无羡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用手指触摸着身旁冰冷潮湿的石壁。石壁触手冰凉,上面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但被厚厚的苔藓和沉积物覆盖,看不真切。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依旧是无尽的向下台阶,仿佛永无尽头。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粗糙的石壁,湿滑的台阶,阴冷的空气。
“不对劲。”魏无羡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蓝忘机也同时停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温宁停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礁石。
“我们……我们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一名温家修士声音发颤地说道,他脸上充满了恐惧,“这台阶,这墙壁,我感觉我们走过好几次了!”
另一人也慌忙附和:“对!我也觉得!这味道,这感觉,一模一样!”
魏无羡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慌,他蹲下身,用陈情笛的末端小心翼翼地刮开台阶边缘厚厚的苔藓。下面露出了石阶本身的材质——一种泛着青黑色的、质地坚硬的石头。而在石头表面,赫然刻着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与石头纹理融为一体的诡异符号!那符号形似一只闭合的眼睛,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果然有古怪。”魏无羡站起身,脸色凝重,“这不是普通的台阶。我们在一个‘阵’里。”
“阵?”蓝忘机凝神感知,并未察觉到明显的灵力波动。
“不是依靠灵力驱动的阵法,”魏无羡摇头,指尖拂过石壁上那些被苔?覆盖的模糊纹路,“更像是一种……利用视觉、感知错觉,甚至可能是地磁扰动形成的‘困阵’。你们看这些纹路,还有台阶的弧度、间距,都在潜移默化地误导我们的方向感。我们以为自己一直在向下,实际上可能是在一个巨大的螺旋或者更复杂的结构里绕圈子。”
他走到石壁旁,运转灵力,一掌震开一片苔藓。下面露出的石壁上,刻满了更加密集、更加复杂的扭曲纹路,看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头晕目眩、心神不宁的感觉。
“是‘悬魂梯’。”魏无羡笃定道,语气带着一丝遇到挑战时的兴奋,“一种极其古老的困人机关,据说早已失传。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设计这墓的人,真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如何破?”蓝忘机言简意赅。既然魏无羡认出了来历,想必有应对之法。
魏无羡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悬魂梯迷惑的是五感,尤其是视觉和方向感。寻常的标记方法,比如刻痕、扔东西,很可能都会被这里的布局无形中扭曲、掩盖,甚至反过来加强误导。”他看了一眼那几名面露绝望的温家修士,又看了看蓝忘机和温宁。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的‘参照物’。”魏无羡目光最终落在温宁身上,“温宁,你感觉怎么样?这里的阴秽之气对你的影响大吗?”
温宁茫然地眨了眨眼,老实回答:“这里……阴气很重,很舒服。没有……不好的感觉。”他身为凶尸,对致幻香气、阴煞之气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抵抗,这种纯粹迷惑感知的机关,对他效果最弱。
“好!”魏无羡一拍手,“温宁,你走最前面。不要用眼睛看台阶,封闭你的视觉,完全依靠你对阴气流动的本能感知和对脚下台阶的触感来走。这悬魂梯再精巧,也是建立在这片极阴之地上的,地脉阴气的流向是不会被轻易扭曲的。你试着找到阴气最终汇聚的方向。”
他又看向蓝忘机:“蓝湛,你用抹额,一端系在温宁手腕上,另一端你拉着。不要靠眼睛判断方向和距离,完全依靠抹额传来的力道和角度变化来跟随温宁的脚步。相信我,也相信温宁。”
最后,他对那五名温家修士道:“你们五个,手拉手,闭紧眼睛,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睁开!跟着前面的人走,一步都不要错!”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打破感官欺骗的方法。以不受影响的温宁为向导,以绝对信任和物理连接为纽带,强行闯出这个迷魂阵。
蓝忘机没有丝毫犹豫,解下额间那条绣着卷云纹的白色抹额,一端轻轻系在温宁略显僵硬的手腕上,另一端紧紧握在自己手中。他对着魏无羡微微颔首,随即闭上了那双浅淡若琉璃的眼眸。
温家修士们虽然恐惧,但见识过魏无羡的手段,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互相紧紧抓住对方的手,死死闭上了眼睛。
魏无羡自己则走在蓝忘机身后,他不需要闭眼,他要作为最后的观察者和调整者,时刻关注着周围环境可能出现的细微变化,以及那几名修士的状态。
“温宁,走。”魏无羡下令。
温宁听话地闭上了他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完全依靠本能,抬脚踏上了下一级台阶。他的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稳定。蓝忘机感受着抹额上传来的细微牵引,步伐精准地跟上,如同镜影。魏无羡紧随其后。五名闭着眼睛的温家修士,战战兢兢,如同串在一起的蚂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黑暗中,只剩下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被放大。石壁的冰冷,空气的潮湿腥腐,脚下台阶的湿滑与凹凸不平,都变得格外清晰。耳边似乎响起一些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像是从石壁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引诱着人睁开双眼去看个究竟。
一名温家修士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忍不住尖叫。魏无羡立刻察觉,低喝道:“稳住!那是幻觉!不想死就撑住!”
那修士猛地咬住自己的嘴唇,鲜血的味道和疼痛感让他暂时压下了恐惧。
温宁的步伐并非直线向下,时而左转,时而右折,甚至偶尔还会向上走几步,路线诡异莫名。但蓝忘机始终信任着抹额传来的指引,步伐没有丝毫迟疑。魏无羡仔细观察着石壁上的纹路和阴气的流动,确认温宁的方向确实是在朝着某个核心汇聚点前进。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温宁停了下来。
“到了。”他沙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蓝忘机停下脚步,缓缓睁开了眼睛。魏无羡也上前一步。
眼前,依旧是向下延伸的台阶,似乎与之前并无不同。
但魏无羡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干扰感知的诡异力量,消失了。空气虽然依旧阴冷,却不再带有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扭曲感。石壁上的苔藓似乎也稀疏了一些,露出了更多原本的青色石质。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五名温家修士还死死闭着眼,手拉手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可以睁眼了。”魏无羡说道。
五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四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出来了。
“我们……我们出来了?”一人不敢置信地喃喃。
魏无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台阶的右侧。那里,石壁上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与周围粗糙的石壁形成鲜明对比。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阴气,正从那个洞口深处缓缓涌出。
那里,才是真正的通往核心之地的路径。
悬魂梯,只是守护这道真正门户的第一道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