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的气息堵在喉咙,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狠狠揉搓过。魏无羡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地面上,又滑出数尺才堪堪停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了上来。
“魏婴!”
蓝忘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意。湛蓝剑光如流星坠地,猛地斩在魏无羡身前,将几具趁机扑上、涎水滴落的古尸瞬间绞碎成齑粉。他身形如电,已然抢到魏无羡身侧,一手迅速扶住他肩膀,纯澈浩然的灵力毫不吝惜地渡入,另一手剑诀连引,避尘剑光暴涨,化作一道环绕两人的光幕屏障,暂时抵挡住从四面八方嘶吼扑至的尸潮。
“咳咳……没事,还死不了……”魏无羡借着蓝忘机的力道挣扎着半坐起来,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死死盯住高台。那血玉玺上方的帝王虚影已经彻底转过身,冕旒垂下的阴影遮住了面容,唯有两点凝聚到极致的血光“注视”着他们,冰冷、怨毒,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方才冲入脑海的幻象碎片——“尸解”、“登仙”、万千修士赴死——带来的震撼与寒意,远比身上的伤势更甚。
“那是……墓主的执念残魂,与地脉煞气、万千修士怨力融合……成了这玉玺的‘灵’。”魏无羡语速飞快,声音因内腑震动而嘶哑,“他想借尸解邪术成仙,失败后所有一切都化作了这鬼东西……它在吸收这里的阴魂煞气,维持自身,也在……酝酿着什么。”他感觉到,那虚影的“注视”并非单纯锁定他们两人,更是在汲取下方古尸狂乱散发出的怨煞,每一声嘶吼,每一次扑击,似乎都让那血光更凝实一分。
蓝忘机眸光沉凝如水。他自然也察觉到了。弦杀术虽能暂时清空一片古尸,但对那血玉玺和虚影似乎效果有限,更麻烦的是,这墓室本身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养煞池,古尸近乎无穷无尽,而那玉玺……正在利用他们的战斗,吸收养分。
“必须切断它吸收煞气的源头,或直接摧毁核心。”蓝忘机快速判断。避尘剑支撑的光幕在古尸不计代价的冲撞和偶尔袭来的阴毒术法残余下,已经开始明灭闪烁,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尸潮后方,更多玉棺中的古尸还在源源不断爬出。
“源头……怕是这整个地宫,甚至这整座山。”魏无羡苦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视四周,“不过,蓝湛你看那些玉棺!”
蓝忘机闻言,目光如电掠过。只见那些被古尸爬出后空置的玉棺,棺底隐约有极淡的血色纹路浮现,如同蛛网,正微微发光,将古尸活动散发出的残余煞气一丝丝抽取,汇向中心高台。不止空棺,那些尚躺着“沉睡”修士的玉棺,棺壁上的血色纹路更加明显。
“棺椁本身也是阵法的一部分,抽取养料。”蓝忘机瞬间明了。毁掉所有玉棺不现实,但或许可以干扰这抽取过程。
“我来试试干扰阵法,你……”魏无羡话未说完,高台上的血色虚影似乎不耐烦了。它那模糊的“手”再次抬起,这一次,并非针对个人,而是向着下方汹涌的尸潮,轻轻一挥。
“吼——!!!”
尸潮的嘶吼骤然拔高到一个恐怖的程度,所有古尸眼眶中的血焰熊熊燃烧,几乎喷薄而出。它们的动作陡然加速,力量暴增,更加疯狂地冲击着蓝色光幕。更骇人的是,一些体型格外魁梧、身着古老铠甲的古尸,竟开始彼此撕咬、吞噬!被吞噬者化为浓黑煞气融入胜者体内,胜者的身躯便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爪牙变得漆黑锋利,煞气凝结几乎成实质甲胄,悍不畏死地以身躯撞击光幕!
“砰!砰砰砰!”
光幕剧烈震荡,裂纹肉眼可见地蔓延。蓝忘机脸色微白,维持如此大范围高强度防御本就消耗惊人,此刻压力骤增。
“坚持住!”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股精血混着本源阴煞之力喷在手中陈情笛上。漆黑的笛身瞬间弥漫上一层诡异的暗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他不再试图站起,而是盘膝而坐,将陈情再次横于唇边。
这一次,笛音变了。
不再是凄厉杀伐,也非操控诱导,而是变得极其低沉、晦涩、扭曲,如同地府最深处的絮语,又像是万千怨魂在同时进行着古老而邪异的吟唱。笛音钻入空气,并未扩散,反而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毒蛇,贴着地面,蜿蜒游向那些空置的、以及尚有古尸躺卧的玉棺。
干扰!以自身精血为引,以鬼道秘术催动陈情,发出与棺椁抽取煞气频率相冲的“杂音”,扰乱那血色纹路的运转!
“嗤嗤嗤……”
离得最近的几具空棺,棺底血色纹路明灭不定,如同接触不良,抽取煞气的速度明显减缓,甚至开始紊乱。但此举如同捅了马蜂窝!高台上的血色虚影猛然“盯”向魏无羡,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冰冷暴虐的意念冲击而来:
“蝼蚁……安敢……坏朕……仙基……”
魏无羡浑身一颤,笛音几乎中断,七窍同时渗出细细血丝。但他牙关紧咬,眼底红芒闪烁,竟是硬顶着那恐怖的意念压迫,将笛音再次稳住,甚至更加高亢尖锐!
“魏婴!”蓝忘机看到魏无羡的模样,心中一紧。而此时,光幕终于在几头吞噬变异后的巨型古尸合击下,“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铮——!”
千钧一发之际,蓝忘机放弃了维持防御。避尘剑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龙吟,剑身光华尽数收敛,归于古朴,但剑尖一点湛蓝,却亮得刺目!他手腕一抖,剑随身走,化作一道无可阻挡的直线寒芒,不是斩向尸潮,而是直刺高台上的血色虚影!
围魏救赵!攻敌必救!
然而,那血色虚影只是微微偏转“头”,面对这凝聚了蓝忘机此刻全部精气神的一剑,它竟不闪不避,只是抬起的“手”五指微张,对着蓝忘机,凌空一握。
蓝忘机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仿佛撞入了一面无形的、粘稠至极的血色泥潭。周遭空气瞬间凝固,强大的束缚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限制了他的动作,更有一股阴寒污秽的意念顺着灵力连接,反向侵蚀他的神识!蓝忘机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血,避尘剑尖的湛蓝光芒在距离虚影不足三尺处,艰难推进,却再难寸进。
机会!
魏无羡眼中厉色一闪,强忍神魂欲裂的痛楚和虚影的压迫,笛音陡然拔高到一个几乎撕裂耳膜的频率,全部力量集中,冲向离高台最近、纹路最亮的几具关键玉棺!
“嗡嗡嗡——”
那几具玉棺剧烈震颤,棺底血色纹路猛地一暗,抽取的煞气流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紊乱。整个墓室抽取供养的阵法,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卡顿”。
高台上,血玉玺的光芒随之急促闪烁了一下,虽然立刻恢复,但那一瞬间的波动,却让束缚蓝忘机的力量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
就是这一丝松动!
蓝忘机眸中寒光暴涨,体内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姑苏蓝氏的清心音心法在神识中轰鸣,强行驱散侵蚀的污秽意念。
“破!”
一声低喝,并非口中发出,而是灵力与剑意共振的嗡鸣。避尘剑上那一点湛蓝,骤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纯净到极致、也锋利到极致的蓝色细线,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穿透了那粘稠的血色束缚,刺入了血色虚影的“胸膛”!
“呃啊——!!!”
无声的尖啸再次直接响彻灵魂。血色虚影剧烈扭曲、晃动,仿佛水中的倒影被投入巨石。它那模糊的“手”再也无法维持对蓝忘机的掌控,溃散开来。
蓝忘机脱困,但那一剑似乎并未对虚影造成根本性伤害,只是让它更加暴怒。虚影猛地收缩,全部没入下方的血玉玺中。玉玺本身“嗡”地一声,血光不再扩散,反而向内急剧坍缩、凝聚,玺钮上的狰狞兽口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一股更加恐怖、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吸力,以血玉玺为中心爆发!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吸收散逸的煞气。墓室中,所有还在活动的古尸,无论是否变异,动作同时僵住,它们眼眶中的血焰脱离眼眶,化作一道道细细的血色流光,哀嚎着被强行抽离,投向高台!就连那些玉棺棺底的血色纹路,也光芒大放,将棺内残留的、以及棺木本身积累的阴煞死气,疯狂榨取出来,汇成一股股暗红色的洪流,涌向血玉玺!
血玉玺如同一个无底黑洞,贪婪吞噬着这一切。它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转向近乎漆黑的深绛,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道扭曲的、仿佛活物蠕动的诡异符文,一股令人窒息的不祥与毁灭气息,如同潮水般漫溢开来,充斥每一寸空间。
“它在……强行吞噬所有力量,准备最后一搏,或者……完成某种转化!”魏无羡笛音已停,骇然望着那仿佛正在“呼吸”、酝酿着可怕事物的玉玺。失去了血焰,大批古尸如同被抽掉骨头的傀儡,哗啦啦瘫倒在地,彻底化作枯骨尘埃。但墓室并未因此变得安全,反而因为血玉玺那不断攀升的恐怖气息,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蓝忘机落回魏无羡身边,脸色苍白,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方才突破束缚那一剑消耗极大,且被那污秽意念侵染,此刻神识中仍如针刺般绞痛。他看向魏无羡,后者七窍血迹未干,气息萎靡,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
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不能让那东西完成吞噬和转化!
“攻击玉玺本体,趁它未稳!”魏无勉力提起最后灵力,陈情笛再次指向高台,这一次,凝聚的不再是音波,而是一点浓缩了残余精血与神魂之力的漆黑锋芒,隐约有血色电光缠绕。
蓝忘机不言,避尘剑再次举起,剑身清光流转,虽不复全盛时璀璨,却更加凝实纯粹,将所有残余灵力,尽数灌注于下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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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两人即将出手的刹那——
那疯狂吞噬的血玉玺,似乎“吃饱”了。所有的血光、符文猛地向内一缩,旋即,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气浪。
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粘稠如血的黑暗,以玉玺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急速扩散,瞬间吞没了高台,吞没了附近散落的枯骨,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魏无羡和蓝忘机所在的位置蔓延而来!
那不是光,是绝对的“无”,是连神识都能吞噬的虚无之暗!所过之处,连幽绿的长明灯火、地上的黑石、甚至空气,都仿佛被凭空抹去,只留下更深沉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退!必须退!
两人瞳孔骤缩,不约而同向后急掠。但那黑暗蔓延的速度太快,边缘如同活物般扭动扩散。
魏无羡本就伤重气力不济,慢了一线。眼看那蠕动的黑暗边缘就要触及他的衣角——
“小心!”
蓝忘机猛地回身,伸手欲将他彻底拉离。可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魏无羡手臂的瞬间,那扩散的黑暗边缘,如同有生命的触须,极其诡异地扭动加速,并非直接吞噬,而是分化出数道比发丝还细、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细线,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缠上了魏无羡刚刚抬起、还未收回的左手手腕。
“什……!”
魏无羡只觉腕间一凉,并无剧痛,却有一种阴寒到灵魂深处的黏腻感瞬间缠绕上来,如同被毒蛇咬中,又似被烙铁烫伤。他低头看去,只见左手腕内侧,赫然多了几个极其微小、却深入皮肉、仿佛天然生长出来的暗红色符文!那符文形如扭曲的蝌蚪,又似缩小的棺椁纹路,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不祥的血光。
黑暗的蔓延,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如同潮水般迅速回缩,尽数归于已然变得漆黑如墨、静静躺在高台废墟上的玉玺之中。墓室内重新被幽绿的长明灯火照亮,只是满地枯骨狼藉,中央高台坍塌,那枚漆黑玉玺沉默地躺在碎石之中,再无异动,仿佛刚才吞噬一切的恐怖景象只是幻觉。
但魏无羡手腕上那冰冷刺骨、隐隐与远处漆黑玉玺产生着微妙感应的刺痛,以及体内灵力流转至左臂时明显出现的滞涩与阴寒,无比清晰地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魏婴!”蓝忘机一把抓住他的左手,凝目看向那符文,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结满寒冰。他试图用灵力探入,却如同泥牛入海,那符文纹丝不动,反而传来一丝微弱的吸力,似乎想反噬他的灵力。
“别!”魏无羡抽回手,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笑容,却因为腕间持续传来的阴冷刺痛和心底沉沉压下的不祥预感,显得有些僵硬,“好像……被那东西,打了个标记。”
他抬头,望向远处废墟中那枚漆黑的、沉默的玉玺。墓室寂静,危机似乎随着古尸的化作尘埃和黑暗的退去而暂时解除。
但两人都知道,有什么更麻烦、更诡异的东西,已经缠上了魏无羡。
而前方,地宫幽深依旧,不知还藏着怎样的秘密与凶险。这手腕上的血色符文,究竟是单纯的标记,还是……某种更可怕的诅咒与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