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与嗡鸣的交织中,失去了清晰的意义。
魏无羡背靠着冰冷坚硬的黑曜石墙壁,怀中是蓝忘机微凉的身躯。镇龙剑低沉持续的嗡鸣如同背景噪音,初时还让人神经紧绷,久了,反而成了这片绝对寂静中唯一的、令人心安的“活着”的证明——证明那脆弱的封印场还在运转,证明这片绝地尚未立刻将他们吞噬。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精神透支到极致,头痛欲裂,眼皮重若千斤,但他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明。每隔一段时间,他便用颤抖的手指去探蓝忘机的鼻息和脉搏,感受那微弱却顽强坚持着的生命迹象;同时,他也必须分神感应左臂那墨色符文的状况,以及神魂中与镇龙剑、与这片空间那种如芒在背的诡异联系。
左臂的剧痛已经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持续的钝痛和冰冷,仿佛整条手臂都不再完全属于自己。墨色符文如同生长在皮肉下的异物,随着镇龙剑的嗡鸣,偶尔会传来一丝细微的、同步的悸动。魏无羡尝试着不去主动触碰它,也不再试图剥离邪力渡给蓝忘机——暂时的平衡已然形成,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打破它。
他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蓝忘机身上。除了渡入邪力维持生机,丹药无法喂服,灵力疗伤又遭反噬,他几乎无计可施。只能笨拙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用尚且干净的衣角内衬,蘸着蓝忘机乾坤袋里找到的、所剩无几的清水,一点点湿润他干裂苍白的嘴唇。
“蓝湛……”他常常低声唤着,明知得不到回应,却好像这样能给自己一点力量,“你说……我们这次,是不是玩脱太大了?要是让泽芜君知道我把你弄成这样,怕不是要提着朔月从云深不知处一路追杀我到乱葬岗……”
声音沙哑,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孤单。回应他的,只有蓝忘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和镇龙剑单调的嗡鸣。
偶尔,极度疲惫袭来,意识模糊的瞬间,魏无羡会陷入短暂的浅眠或半昏迷状态。那时,一些混乱的、光怪陆离的碎片便会涌入脑海。
有时是云梦莲花坞的夏日,师姐笑着端来莲藕排骨汤,江澄在一旁吵吵嚷嚷,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有时是乱葬岗的阴风怒号,无数怨魂在耳边尖啸,冰冷刺骨;有时又是那巨鼎内部血火滔天、怨魂扭曲的景象,夹杂着墓主帝王癫狂的执念:“……鼎炉……归来……”
而最多的,是蓝忘机。
是冷泉畔他清冷挺拔的背影,是玄武洞中他染血却坚定的眼眸,是无数次他沉默却可靠的并肩,是……不久前,他灰白长发垂落、握剑献祭时决绝的侧影。
每一次从这些碎片中挣扎醒来,魏无羡的心脏都像是被狠狠攥紧,又酸又痛。他总会立刻低头去确认蓝忘机的状况,感受到那依旧微弱的呼吸,才能稍稍平复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后怕与恐慌。
不能再失去。绝对不能再失去。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支柱。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更久。魏无羡发现,镇龙剑的嗡鸣声,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平稳的低沉嗡鸣,偶尔会夹杂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琴弦将断未断时的尖锐颤音。剑身上那些裂痕中流转的驳杂光晕,闪烁的频率也变得有些不规律,明灭之间,黯淡的时间似乎略长了一点点。
魏无羡的心猛地一沉。
临时封印场,开始不稳定了。
他小心翼翼地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识,如同触角般,去感知周围空间的“场”。果然,之前那种被强行“包扎”住的、脆弱的稳定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地底深处,那被压抑的紊乱“律动”,似乎又在蠢蠢欲动,虽然还很微弱,却像沉睡的凶兽轻轻翻了个身。空气中残余的、几乎被清除的阴冷腐朽气息,也似乎回升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镇龙剑的余烬,在燃烧。而任何燃烧,都有尽头。尤其是这种被强行点燃、根基损毁、又由他这不纯引子维持的燃烧,恐怕持续不了太久。
这个认知让魏无羡刚刚因短暂平静而稍缓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他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的蓝忘机,又看了看那柄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的残剑。
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封印场彻底崩溃之前。
目光扫过狼藉的宫殿。破碎的巨鼎残骸、断裂的青铜龙足、倒塌的石像碎块、散落的玉棺碎片……一切都透着死亡与终结的气息。哪里可能有线索?哪里可能有转机?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祭台的方向。
那卷摊开的、疑似人皮鞣制的诡异皮书,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之前他们只看了一部分,记载了墓主邪术的由来和失败。后面那些狂乱潦草的文字和图案呢?会不会有关于这“乾坤逆转炉”更详细的构造?关于地脉龙怨的镇压?甚至……关于失败后可能存在的“补救”或“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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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主那种癫狂偏执之人,在准备如此庞大的邪术时,难道真的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可能?就算他自负到不曾考虑,在失败后、自我封存于此的漫长岁月里,那疯狂的执念难道不会反复琢磨、推演?
哪怕那些推演是更加疯狂、更加危险的,但其中会不会有一丝可供利用的、关于如何“稳固”或“处理”这烂摊子的信息?
魏无羡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冒险。去接触那明显邪异无比的皮书,很可能再次引火烧身,甚至刺激到已经脆弱的封印场或者自己左臂的符文。但他别无选择。蓝忘机等不起,这临时封印场也等不起。
他必须去试试。
深吸一口气,魏无羡轻轻将蓝忘机放平躺好,又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袍,尽量叠厚一些,垫在他头下。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眼前发黑。
休息了片刻,他咬着牙,用右手撑地,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臂和重伤的身体,再次开始艰难的爬行。这一次的目标,是数丈之外的祭台。
爬行的过程比上次更加痛苦。身体的伤痛在长时间的僵持后仿佛复苏了,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无数痛处。左臂的阴冷沉坠感也随着移动而加剧。但他目光死死盯着祭台上那卷暗黄的书册,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浮木。
终于,他爬上了祭台的台阶,来到了皮书前。
皮书的材质触手冰凉滑腻,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弹性。上面暗红近黑的字迹和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邪异气息。魏无羡强忍着不适和心头泛起的恶心感,略过之前看过的部分,直接看向后面那些更加潦草、混乱的篇章。
文字大多是无意义的重复诅咒和癫狂呓语,夹杂着大量难以辨认的符文和扭曲的图解。魏无羡看得头晕目眩,神识如同被污秽的针不断刺扎。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快速搜寻着可能的关键词:“地脉”、“龙怨”、“镇压”、“炉鼎”、“平衡”、“反噬”、“疏导”……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段异常潦草、几乎涂画在一起的文字旁边,一个相对清晰的图案上。
那图案画的似乎是巨鼎内部的一个剖面简化图,鼎身中心有一个复杂的、多层嵌套的符文结构,旁边标注着几个狂乱的字迹:“……灵萃核心……逆冲之源……若不能化,或可……分而导之……引地火阴脉……泄于……三处废穴……”
图案下方,还画着三条蜿蜒的线,从巨鼎底部延伸出去,指向三个模糊的、标注着古怪符号的位置。
分而导之?泄于废穴?
魏无羡心脏狂跳起来。这似乎是墓主在失败后,针对炉内无法炼化、反而逆冲暴走的“灵萃”(即邪萃怨念)和地脉阴火,设想的一种极端处理方案——不是继续强行镇压或炼化,而是将其分流引导,泄入事先准备好的、或者天然形成的“废穴”之中,如同给泛滥的洪水挖掘泄洪道!
如果这个设想有部分可行性……那么,这地宫之中,或者附近,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废穴”?那三条青铜龙足对应的深洞,是不是就是原本用于“引导”或“接引”地脉阴火的通道?只是后来失控了?
他急切地继续往下看,但后面的内容更加破碎混乱,大多是关于如何“重启”炉鼎的疯狂妄想,夹杂着对“血魄玺”和“镇龙剑”作为“钥匙”和“闸口”的反复提及,却再没有关于“分导”方案的清晰描述。
线索到此似乎又断了。
但魏无羡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如果……如果他能找到那所谓的“三处废穴”,如果他能利用现在与镇龙剑、与地脉的诡异联系,甚至利用左臂符文中蕴含的那部分同源邪力,尝试引导、分流一部分这里淤积的邪秽和紊乱地气……是不是就能减轻镇龙剑的压力,延长这临时封印场的时间?甚至为蓝忘机争取到更稳定的环境?
这个想法比接触皮书更加疯狂,实施起来无异于刀尖跳舞,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提前引爆危机。
然而,就在魏无羡盯着那图案,脑海中念头飞转,权衡着疯狂与绝望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咳嗽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魏无羡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靠着墙壁躺着的蓝忘机,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