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微颤的刹那,魏无羡感觉自己握住的不再是一柄冰冷的金属,而是握住了一座即将喷发、却又被强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口。
不是热量,而是一种浩瀚、沉重、破碎却又顽固到极致的“意志”。那意志属于镇龙剑,属于它被铸造之初便赋予的“镇封”之责,历经岁月侵蚀、邪力污染、乃至最终被献祭之力催发透支,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缕即将溃散的余烬,却依然如同濒死巨兽的呼吸,沉重地搏动着。
魏无羡主动探入的那缕被邪力浸染的神识,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
“轰——!”
并非真实的爆炸,而是意识层面的剧烈冲击!镇龙剑残存的“镇封意志”与魏无羡神识中携带的“阴煞邪力”与“执念引子”,发生了最直接、最激烈的碰撞与交融!
那感觉,如同将手臂伸入熊熊燃烧的熔炉,又像是将头颅浸入万载寒冰的深处。极致的灼痛与极致的冰寒同时爆发,沿着手臂、顺着神识的连接,疯狂冲击着魏无羡本就濒临崩溃的躯体与灵魂!
“呃啊——!”
他喉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嘶吼,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鞭挞。右手指骨因为过度用力握住剑柄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左手腕的紫黑符文更是血光爆亮,疯狂闪烁,与镇龙剑剑身上那个黯淡的古老印记产生了诡异而激烈的共鸣!符文边缘的黑色裂纹再次显现,甚至开始向手掌和上臂蔓延,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魏无羡眼前彻底被混乱的光影和剧痛淹没。他“看”到了破碎的山川地脉在哀鸣,看到了被锁龙魂的挣扎与怨恨,看到了巨鼎内无数怨魂的尖啸,也看到了镇龙剑千年镇守中烙印下的、无数试图稳固这片土地却最终失败的尝试痕迹……所有的一切,都混杂着冰冷与炽热,混乱与秩序,疯狂与坚守,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将那一声声痛吼死死压在喉咙深处。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于一点——引燃!
他不再试图控制或引导,而是将自己当作一根投入余烬的“薪柴”,将自己神魂中所有的执念——对蓝忘机安危的恐惧与守护,对自身处境的决绝与不甘,甚至是对那墓主邪术的憎恶与毁灭欲——全部点燃,化为最纯粹、最炽烈的“引火”,疯狂地“撞”向镇龙剑那缕即将消散的余烬意志!
“给我……燃起来——!!!”
无声的咆哮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嗡……嗡嗡嗡……铮——!!!”
镇龙剑的震颤陡然加剧!剑身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痕,突然同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不是之前蓝忘机激发时的金红炽烈,也不是原本的暗金沉稳,而是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混杂着黯淡金芒与诡异暗红、甚至带着丝丝黑气的驳杂光晕!
“咔嚓……咔嚓嚓……”
轻微的碎裂声不断从剑身传来,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解。然而,在那驳杂光晕的中心,剑锷处那个古老的龙形(或“镇”字)印记,却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亮了起来!光芒依旧黯淡,却异常凝聚,仿佛将剑身所有即将溃散的力量,包括魏无羡强行“投入”的那份邪异执念引火,都强行收束、压缩、点燃!
一道奇异的“场”,以镇龙剑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这“场”并不强大,甚至有些虚弱、紊乱。它不再有之前镇压一切的磅礴威严,反而带着一种“拼凑”和“勉强”的感觉。一部分力量依旧试图履行“镇封”的职责,抚平地脉的紊乱,压制空气中残余的邪秽;另一部分力量却染上了魏无羡的阴煞与符文邪力,变得躁动而具有侵蚀性;还有一部分,则纯粹是器物将毁前被强行点燃的本源余烬,散发着毁灭与终结的气息。
三种性质迥异、甚至彼此冲突的力量,在魏无羡这个“不纯引子”的强行粘合下,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崩溃的方式,暂时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脆弱却真实存在的——“临时封印场”!
效果立竿见影,却也诡异莫名。
首先变化的是地脉。那自从巨鼎破裂、墓主残魂被斩后就一直隐隐传来的、紊乱而痛苦的“律动”,在这驳杂封印场扩散开后,如同被一只无形却粗糙的手掌强行按住,猛地一滞!虽然并未完全平复,依旧能感觉到地下的躁动与不甘,但那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危机感,被明显推迟了。仿佛一个即将溃烂的伤口,被一块并不干净、甚至带着毒性的布帛,强行包扎了起来,血暂时止住了,疼痛却依旧,隐患深埋。
其次是空气中弥漫的残余邪光与腐朽气息。它们如同遇到了克星,又像是遇到了同类中的“异端”,开始迅速黯淡、退散,被那封印场的驳杂力量排斥或吸收。宫殿内的光线进一步昏暗,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不祥感,却减轻了不少,虽然依旧阴冷死寂。
最后是魏无羡自身,以及他怀中的蓝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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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是这“临时封印场”的核心引子,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反噬与冲击。此刻,他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扔进火里烤过,浑身被冷汗和血污浸透,剧烈颤抖,七窍都有细微的血丝渗出。左臂的紫黑符文光芒已经黯淡下去,但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纯粹的墨色,纹路仿佛直接烙印进了骨头里,传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阴寒剧痛。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撕裂后又粗糙地缝补起来,与手中的镇龙剑、与这片被暂时稳固的天地,产生了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如同寄生般的紧密联系。
而蓝忘机……
魏无羡强忍着自身的痛苦,急切地看向怀中的蓝忘机。
蓝忘机依旧昏迷,但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丝?他原本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在这种“临时封印场”形成的稳定(哪怕是脆弱的稳定)环境下,似乎也得到了一点支撑,变得稍微绵长了一点点。最重要的是,魏无羡渡入他体内的那点邪力,与这封印场的驳杂力量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维持那危险平衡所需的“剂量”似乎减少了,让魏无羡的压力稍稍减轻。
但这绝非好转的征兆。蓝忘机体内的生机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那邪力的侵蚀也并未停止,只是被这外部环境的变化暂时“安抚”或“掩盖”。他就像一个躺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身上还插着毒箭的人,悬崖暂时被几根歪斜的木棍撑住了,但毒箭的毒性仍在蔓延。
镇龙剑的震颤和光芒逐渐平复下来,最终归于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剑身的光芒彻底敛去,恢复了黝黑,但那些裂痕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驳杂的光晕,显示着它并未完全“死去”,而是在魏无羡这个不纯引子的强行催动下,进入了一种极其不稳定、却也暂时维持着的“余烬燃烧”状态。
它插在魏无羡身前的地面上,剑尖没入石缝,仿佛成为了这个临时封印场的“阵眼”。整个破碎宫殿的空间,似乎都因它而获得了一种脆弱的、暂时的平静。
魏无羡松开紧握剑柄、已经僵硬麻木的右手,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靠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他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以自身为代价,强行点燃了镇龙剑的余烬,暂时稳住了这片绝地,也为蓝忘机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但代价是什么?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臂那墨色深沉的符文,又感受了一下神魂中那种被撕裂又缝合的钝痛和与这片天地诡异的连接感。他知道,从握住镇龙剑、点燃余烬的那一刻起,某种比血魄玺标记更深、更麻烦的“联系”,已经烙印在了他的身上,或许也牵连到了蓝忘机。
他们暂时安全了,却也更深地陷在了这个千年邪局之中。镇龙剑的余烬能燃烧多久?这临时封印场何时会崩溃?左臂的符文和神魂的异变会导向何方?蓝忘机又何时能醒,醒来后又会如何?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魏无羡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依旧昏迷的蓝忘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尚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拂去他额前的乱发,低声道:“蓝湛……我们好像……又闯过一关了。虽然……好像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他疲惫地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呼吸和体温,以及周围那脆弱却真实存在的“平静”。
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至于未来……等能看见明天再说吧。
寂静重新笼罩了破碎的宫殿,唯有那柄插在地上的黝黑残剑,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如同一个垂死巨人微弱的心跳,维系着这片空间最后的、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