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
无声的口型，却像带着某种微弱却执拗的力量，穿透了魏无羡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和哽咽的喉咙，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是我！蓝湛，是我！”魏无羡胡乱抹了把脸，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无法抑制的激动。他连忙俯身，凑近了些，好让蓝忘机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你觉得怎么样？哪里痛？能说话吗？”
蓝忘机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些，虽然依旧黯淡，却努力地、一点点地扫过魏无羡的脸——那上面有未干的血迹、泪痕、污渍，还有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狂喜。然后，他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下移，落在自己身上简陋却牢固的包扎上，又扫过旁边那簇安静燃烧、散发着诡异暗红黑色光芒与阴冷热流的火焰。
他没有立刻回答魏无羡的问题，眼睫颤动了几下，仿佛在消化眼前这陌生的环境和自身糟糕的状况。片刻，他才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下头，嘴唇再次翕动，气若游丝：“……尚可……你……”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魏无羡的左臂上。即使隔着破碎的衣袖，也能看到那下面不正常的凸起和隐约的墨色纹路。
魏无羡下意识想把左臂往身后藏，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咧了咧嘴，只好作罢。“我没事，”他故作轻松，试图扯出个笑容，“皮外伤，养养就好。倒是你，蓝湛，你……”他看着蓝忘机灰白的发梢和憔悴至极的容颜，喉咙又有些发紧，“你怎么那么傻……用那种禁术……”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浅色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有关切，有凝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别无……他法。”他极其缓慢、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你……在，便好。”
魏无羡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假装去拨弄那簇阴火，好掩饰自己翻涌的情绪。“好什么好……差点两个都交代在那儿。”他嘟囔着，声音却软了下来，“不过现在暂时安全了，这火……虽然怪了点，但挺暖和，是吧？”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那暗红黑色的火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以他正统的修行眼光来看，这火焰邪异非常，带着浓郁的阴秽之气，绝非善类。但正是这邪异的“热”，驱散了致命的湿寒，延缓了他体内生机的流逝。他能感觉到自己冰封般的经脉和脏腑，在这诡异热流的持续熏染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松动”感。
“……此火……不妥。”他哑声道，语气是陈述，而非质问。
“我知道不妥，”魏无羡回过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满不在乎却带着点狡黠的神情，“但没办法，正常法子点不着。用点邪门歪道，总比冻死强，对吧？”他顿了顿，看着蓝忘机依旧苍白的脸，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它好像对你有点用？”
蓝忘机沉默。他无法否认这一点。在这种绝境下，拘泥于正邪之别无疑是愚蠢的。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可了这权宜之计。
魏无羡松了口气。他就怕蓝忘机醒来后固执己见，拒绝这阴火的“帮助”。
“你先别说话，省点力气。”魏无羡凑近火堆，从旁边拿起已经烘得半干、虽然僵硬但不再滴水的外袍，小心地盖在蓝忘机身上，又将自己那件也覆了上去，“再烤一会儿，等衣服全干了，会更暖和些。你饿不饿？渴不渴？可惜没水了……”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又在蓝忘机乾坤袋里翻找，希望能找到点漏网的干粮或丹药。
蓝忘机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虽然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他能看到魏无羡右手手指上崩裂的伤口和冻疮，能看到他移动时左臂那不自然的僵硬和偶尔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也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明显的疲惫与伤痛。
这个人，在自己昏迷时，不知付出了多少，才勉强换来此刻这片刻的喘息。
“……魏婴。”蓝忘机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却依旧虚弱。
“嗯？”魏无羡抬头。
“……手。”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包扎粗糙的右手上。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把手往身后一缩，笑道：“没事，小伤。”
蓝忘机却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看着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魏无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悻悻地把手伸出来。“真没事，就是划了几下，冻着了。”他嘟囔着，任由蓝忘机那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
蓝忘机并非要把脉（他自己现在也没那个能力），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些伤口，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魏无羡的左臂。
这一次，魏无羡没再躲闪。他知道瞒不过去。
“……是那符文？”蓝忘机问，语气肯定。
“嗯。”魏无羡点头，扯了扯嘴角，“在上面墓室里，被那黑玉玺最后的‘黑暗’蹭了一下，就成这样了。后来为了激活龙足下的机关，又……用了一下。现在好像……跟这胳膊长一块儿了。”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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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即便虚弱，也透出一股寒意。他沉默片刻，才道：“……勿再……妄动。”
“知道知道，”魏无羡连忙应道，“我现在想动也动不了啦，这胳膊跟废了似的。”他话锋一转，看向蓝忘机，“倒是你，蓝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难受？心口？丹田？”
蓝忘机闭了闭眼，似乎在仔细感受。“……经脉……滞涩……灵力……枯竭。”他缓缓道，“内腑……有损……但……暂无恶化。”他睁开眼睛，看向魏无羡，补充了最重要的一句，“……生机……未绝。”
魏无羡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分。生机未绝，就有希望。
“那就好。”他重新在蓝忘机身边坐下，靠回石壁，“我们现在在地下暗河边上，具体是上游还是下游我也搞不清。外面很黑，河里好像有东西，不过暂时没进来。这石窝还算隐蔽安全。”
他简单介绍了目前的处境，包括那诡异的荧光苔藓和可能存在的、被光或动静吸引的水中生物。
蓝忘机安静地听着，偶尔极其轻微地颔首。等魏无羡说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惯有的冷静分析：“……需……水源……出路。”
“是啊，”魏无羡叹了口气，“水……外面的河水流得倒是欢，但我不敢碰。出路……”他看了一眼被石块堵住的狭窄入口，外面是无边的黑暗，“只能等我们稍微恢复点力气，再沿着河滩探路了。希望上游能有出口，或者……找到别的岔道。”
两人一时无言。石窝里只有阴火安静燃烧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嘶嘶”声，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暗红黑色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曳不定，仿佛两个相依为命的幽灵。
过了一会儿，魏无羡忽然轻声问道：“蓝湛，你怕不怕？”
蓝忘机侧过头，看向他。
魏无羡没有看他，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有些飘忽：“我是说……怕不怕我们就这么……死在这儿？悄无声息的，没人知道。”
蓝忘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悔。”
不悔闯入这绝地，不悔施展禁术，不悔落到这般田地。
魏无羡怔了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释然和一丝苦涩：“也是。跟你死一块儿，好像也不算太亏。”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就是有点……不甘心。还没跟你喝过天子笑，没去云深不知处后山看过兔子，没……”
他没再说下去。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火光映照下的侧脸，那上面有未洗净的污迹，有疲倦的阴影，也有一种平时极少见到的、近乎脆弱的柔软。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用自己那只尚能轻微活动的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覆在了魏无羡放在身侧的右手手背上。
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魏无羡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开手。他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掌，用力地、紧紧地攥住。
“蓝湛，”他转过头，看着蓝忘机，眼中映着暗红的火光，亮得惊人，“我们一定要出去。我还有很多账没跟你算，很多话没跟你说。”
蓝忘机看着他，浅色的眸子在火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许。他几不可察地、却异常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却仿佛重于千钧的承诺。
暗红黑色的阴火又跳动了一下，火势似乎又减弱了一分。但石窝里，两人交握的手，却仿佛比那微弱的火光，更暖，也更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