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黑色的阴火，在燃烧了不知多久后，终于如同燃尽的油盏，光芒越来越黯淡，跳跃的火焰逐渐缩小，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小堆灰白色的、散发着阴冷焦糊气味的余烬。
最后一丝混杂着温热与阴冷的气流散去，石窝内的温度明显下降，潮湿阴寒的气息再次从石壁和地面渗透出来，无声地包裹住两人。
魏无羡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握紧了蓝忘机冰凉的手。火焰的熄灭，仿佛也带走了某种心理上的屏障，让外界的黑暗和未知更清晰地压在了心头。
蓝忘机一直安静地靠坐着，除了之前短暂的交流，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凝神，试图以姑苏蓝氏的调息法门，哪怕只是极其微弱地梳理体内近乎枯竭、处处淤塞的经脉，镇压禁术反噬带来的衰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濒死的灰败感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许。丹药和阴火的作用，加上他自身坚韧的意志，正在艰难地对抗着死亡的侵蚀。
“火灭了。”魏无羡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蓝忘机缓缓睁开眼，浅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堆灰烬，又看向石窝上方裂隙透下的、依旧微弱的幽绿荧光。“……暂可……无需。”他的意思是，暂时没有火焰也可以，他们需要适应。
魏无羡明白他的意思，但看着蓝忘机单薄衣衫下依旧冰冷的身躯，还是忍不住担忧。“你冷吗？”
蓝忘机轻轻摇头。冷是必然的，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普通的寒冷与体内那种衰败的冰寒相比，已经不算什么了。
魏无羡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右臂。左臂依旧垂着，冰冷沉重，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和……隐隐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缓慢蠕动的异样感。他不敢深究，只当是伤势未愈的错觉。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魏无羡看着被石块堵住的入口缝隙，外面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暗河流淌的沉闷水声传来，“得想办法找到出路，还有……干净的水。”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间的干渴感因为提到水而变得更加明显。
蓝忘机沉默片刻，道：“……你……如何？”他问的是魏无羡的身体状况。
“我？还行，死不了。”魏无羡习惯性地想挥挥手表示轻松，结果牵动左臂，疼得龇了龇牙，“就是这胳膊不太听使唤。走路应该没问题，只要别跑别跳别打架。”
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眸色深沉。“……小心。”他只能如此叮嘱。
“知道啦。”魏无羡应着，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他看向石窝上方裂隙里的荧光苔藓，“这些发光的苔藓，不知道能不能吃……就算不能吃，多收集一些，或许还能再点一次火。而且，它们生长在这里，说明这附近的环境适合它们，也许沿着它们生长密集的方向走，能找到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地下泉眼？或者通风口？”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这些苔藓需要特定的阴湿环境和某种能量（可能是地脉阴气或水煞）才能生长发光，它们的分布或许能指示出能量流动的路径或特殊的地理结构。
蓝忘机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那你先在这里休息，恢复体力。我出去探探，就在附近，不走远。”魏无羡说着，就要起身。
“……同去。”蓝忘机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试图撑起身体，动作依旧迟缓吃力，但眼神明确。
“不行！”魏无羡立刻反对，“你现在这样，走路都困难，出去太危险了！外面黑漆漆的，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蓝忘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执拗，仿佛在说：若你一人涉险，我留此地，与死何异？
魏无羡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一时语塞。他知道蓝忘机的脾气，平日里清冷自持，可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在关乎他安危的事情上。
两人对视片刻，魏无羡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得答应我，跟紧我，如果感觉撑不住，立刻说，我们就回来。”
蓝忘机轻轻点头。
魏无羡不再多言，先小心地搬开堵住入口的石块。外面的黑暗和阴冷气息瞬间涌入。他侧耳倾听片刻，除了暗河的水声，并无其他异响。他率先钻出石窝，站在狭窄的河滩上，右手下意识地按在陈情笛身上，警惕地扫视四周。
幽绿的荧光从石窝裂隙和附近岩壁的苔藓上散发出来，勉强照亮了方圆数丈的区域。暗黑的河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水面平静，那些惨白的光点似乎不见了踪影。
确认暂时安全后，魏无羡才回身，小心地搀扶着蓝忘机出来。蓝忘机大半重量倚在他身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但他抿着唇，一声不吭，只是用手紧紧抓住魏无羡的肩膀，借力稳住身形。
两人沿着河滩，开始缓慢地向上游方向移动。魏无羡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岩壁上荧光苔藓的分布。他发现，这些苔藓并非均匀生长，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稀疏。而且，越是靠近暗河水线的地方，苔藓越是肥厚光亮；而离河岸稍远、地势稍高的干燥岩壁上，苔藓就稀少黯淡。
他们走得很慢，魏无羡既要支撑蓝忘机，又要留心脚下湿滑的砂石和可能的水坑。走了约莫几十步，前方河滩逐渐变窄，岩壁也更加陡峭，几乎紧贴着水面。荧光苔藓在这里变得异常茂盛，大片大片地覆盖在潮湿的岩壁上，绿光交织，将这一段河道映照得比别处明亮许多。
然而，就在这片相对“明亮”的区域，魏无羡敏锐地注意到，暗河的水流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那种平缓低沉的流淌声，而是多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如同许多细小气泡在水下破裂的“咕嘟”声，间歇性地响起。
他停下脚步，示意蓝忘机也停下，侧耳细听。
“咕嘟……咕嘟……”
声音确实来自前方的水面之下，就在那片荧光最盛的岩壁根部附近。
魏无羡的心提了起来。他想起之前在水坑边看到的那些惨白影子。他轻轻将蓝忘机护在身后靠岩壁的位置，自己则上前一步，右手扣住陈情，左手（虽然不便，但本能地抬起）虚按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水面。
水面依旧漆黑如墨，倒映着岩壁上幽幽的绿光，波纹不兴。但那“咕嘟”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突然，距离岸边不到三尺的水面上，猛地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泡，随即破裂。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连串细小的水泡从水下涌出，在水面形成一片短暂的白沫。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魏无羡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蓝忘机也屏住了呼吸，浅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水面。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恐怖生物并未出现。那些水泡涌了一会儿，便渐渐平息下去。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那细微的“咕嘟”声还在断断续续。
魏无羡不敢放松，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危险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水边，借着荧光仔细查看。
他注意到，冒出气泡的那片水面下的岩壁根部，似乎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陷，隐约有微弱的水流从里面渗出，汇入主河道。气泡正是从那凹陷处冒出来的。
“是地下泉眼？”魏无羡心中一动。如果是泉眼，冒出的水或许比暗河主干的水要干净一些？至少，是活水。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回头看向蓝忘机，低声道：“蓝湛，那边好像有个小泉眼，我去看看能不能取点水。”
蓝忘机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他独自靠近水边，但此刻自己确实行动不便。他只能紧紧盯着魏无羡，点了点头，手已按在了腰间（虽然避尘剑已失，但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魏无羡解下腰间一个原本用来装丹药、此刻空空如也的皮质水囊（幸好材质防水），又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小心翼翼地涉入水中。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他强忍着不适，慢慢靠近那个岩壁凹陷处。
靠近了才看清，那确实是一个不大的泉眼，清澈（相对于漆黑的河水而言）的水流正从岩缝中汩汩渗出，带出细微的气泡。水色在荧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的幽绿色，但看起来至少没有明显的浑浊或杂质。
魏无羡用石片将泉眼口稍微清理扩大了一点，然后用水囊凑上去接水。水流不大，接满一囊需要点时间。
就在他专注接水的时候，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泉眼侧下方的水中，似乎有一片阴影动了一下。
不是惨白色，而是更深沉的、几乎与水同色的暗影，悄无声息地，从更深的黑暗水底滑过，朝着他立足的位置……
魏无羡寒毛倒竖，来不及细想，猛地向后一撤！
几乎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他刚才站立的水面下，一道细长如鞭、颜色与水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闪电般弹出，擦着他的小腿掠过，带起一片冰冷的水花和一丝细微的、仿佛皮革摩擦的声响，又迅速缩回黑暗的水中，消失不见。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和心头的惊悸。
魏无羡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连忙退回到齐膝深的水中，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水面。那是什么东西？水蛇？还是某种未知的地下生物？
水面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幻觉。但小腿上残留的、被那影子擦过的冰冷滑腻触感，却无比真实。
“魏婴！”蓝忘机焦急的声音从岸边传来。
“没事！”魏无羡应了一声，不敢久留，也顾不上水囊是否接满，连忙趟水回到岸上，将水囊塞好，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依旧汩汩冒水的泉眼。
“有东西。”他言简意赅地对蓝忘机说，指了指水下，“速度很快，没看清。”
蓝忘机眼神一凛，拉着他快速后退了几步，远离水边。“……勿再……近水。”
“嗯。”魏无羡点头，看着手里的水囊。水接了大半袋，幽绿透明，在荧光下显得颇为诱人，但他现在可不敢轻易尝试。“这水……不知道能不能喝。”
蓝忘机接过水囊，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荧光苔藓的矿物质和阴湿气味，但没有明显的腥臭或腐败味道。
“……或可……一试。”他谨慎地说，“少量。”
魏无羡也知道，不喝水撑不了多久。他咬牙道：“我先试。”
“不可。”蓝忘机立刻反对，将水囊拿开。
“我身体比你好，还有这鬼符文，有点抗性。”魏无羡抢过水囊，“而且我修鬼道的，对这种阴性能量适应力强点。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不等蓝忘机再反对，他拔开塞子，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水入口冰凉，带着那股奇异的矿物质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滑过喉咙时，竟有一种微微的、仿佛带着微弱电流般的刺痛感。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立即的不适。
魏无羡仔细感受了片刻，没有恶心、头晕或腹痛的感觉。反而那冰凉的感觉下肚后，似乎稍稍缓解了喉间的干渴，甚至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能滋润干涸经脉的错觉——当然，这可能是心理作用，或者是他体内阴煞之力对这阴性水质的自然反应。
“好像……还行？”他不太确定地说，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不良反应，才将水囊递给蓝忘机，“你试试，就一小口，慢慢喝。”
蓝忘机看着他，确认他确实无恙，这才接过，也极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入喉，他眉头微蹙，显然也感受到了那奇异的刺痛感和味道。但他闭目调息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暂可。”
两人心中稍定。至少，找到了可能的水源，虽然取水有风险。
魏无羡将水囊小心收好，再次看向岩壁上茂盛的荧光苔藓。“这些苔藓在这里长得这么好，说不定附近还有什么。我们再往前走走看？”
蓝忘机点头同意。两人继续沿着狭窄的河滩，在幽绿荧光的指引下，向着未知的上游深处，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身后的暗河水面，在他们离开后，那片泉眼附近，又无声地冒出了一连串细密的气泡。水底深处，似乎有更多的、颜色各异的暗影，悄然游弋，复又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