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拖着千钧。
魏无羡的右臂死死环着蓝忘机的腰，将对方大部分体重压在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肩膀和背上。蓝忘机昏迷着，头颅无力地垂在他颈侧，微弱却持续的气息拂过皮肤，带着血腥味，却是此刻支撑魏无羡不倒下唯一的真实。
左臂依旧垂着，被“龙环”暂时压制的邪力虽不再疯狂侵蚀，却留下了一种深沉的、仿佛骨髓被冻僵又抽空的虚弱与麻木，毫无用处，反而成为累赘。全身的伤口在每一次挪动中都在叫嚣，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因失血和力竭而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慢。
身后，龙尾残阵的洞窟正在发出垂死的呻吟。岩壁开裂的“咔嚓”声、碎石滚落的“哗啦”声，以及那种结构即将彻底崩溃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咯吱”声，如同催命符，紧追在脚跟后。烟尘弥漫，遮蔽了来路，也预示着更猛烈的崩塌随时可能席卷而来。
前方，那道位于岩壁高处、因爆炸而扩大的裂缝，透出的天光（如果那能称之为天光的话）如同黑暗海洋尽头的灯塔，微弱，却是指引方向的唯一坐标。风穿过裂缝的呜咽声也变得清晰了一些，带来一丝外界冰冷、却无比清新的空气，冲淡了鼻端浓重的尘土与血腥。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此刻却如同跨越生死鸿沟。
地面崎岖不平，布满爆炸溅射的碎石和锁链残骸，湿滑的苔藓在幽蓝余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魏无羡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和右臂传来的、蓝忘机身躯真实的重量在支撑。有好几次，他脚下一软，几乎要带着蓝忘机一起摔倒，都凭借着一股狠劲强行稳住，膝盖撞在尖锐的石头上也浑不在意。
“蓝湛……就快到了……”他不断地低声说着，不知道是在鼓励昏迷的人，还是在给自己打气，“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胡乱用肩膀蹭了蹭，视线模糊地锁定那道裂缝。距离在一点点缩短，裂缝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并非规整的通道，而是岩层撕裂后形成的、倾斜向上、内部布满棱角分明怪石的狭窄缝隙，最宽处也不过勉强容一人侧身，许多地方需要攀爬。
终于，他们来到了裂缝下方。仰头望去，裂缝如同岩壁上的一道狰狞伤疤，斜向上延伸约三四丈，尽头隐没在阴影里，但更上方，确实有更加稳定的、灰白色的微光透下，那绝非地底矿物或邪力发出的光芒。
希望近在咫尺，但最后的攀爬，才是最大的考验。
以魏无羡现在的状态，独自攀爬尚且困难重重，何况还要带着完全无法配合的蓝忘机。
他先将蓝忘机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靠墙的巨石旁，让他靠着岩壁。蓝忘机依旧昏迷，脸色在“龙环”散发的温润微光笼罩下，似乎不再继续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呼吸微弱而绵长。
魏无羡喘息片刻，抬头观察裂缝的走向和可供攀援的凸起。裂缝内壁粗糙，有不少突出的石棱和裂缝，但大多湿滑，布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黑色菌类。
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只有一身的伤和几乎耗尽的力气。
只能拼了。
他解下自己和蓝忘机腰间早已破烂不堪的衣带，又撕下自己相对完好的右边衣袖，将它们拧成一股粗糙的“绳子”。然后，他费力地将蓝忘机扶起，背对着自己，用这简易的绳索，将蓝忘机的双臂绕过自己脖颈，在胸前紧紧打了个死结，确保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这个过程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做完后，他几乎虚脱，靠着岩壁滑坐在地，眼前金星乱冒，大口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积聚起一丝力量。
“蓝湛……得罪了……抱紧点……”他低声对背上无知无觉的人说道，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
然后，他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五指死死扣住裂缝底部一块凸出的、相对干燥的石棱，左脚踩上另一处着力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蹬！
“呃——！”
身体猛然上升带来的牵拉，让全身伤口同时剧痛，左臂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麻。但他咬紧牙关，右手和右脚同时发力，寻找下一个支撑点。
攀爬开始了。
这是一场与重力、伤痛和濒临崩溃的体力进行的残酷角力。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肌肉的颤抖和骨骼的呻吟。湿滑的岩壁让他数次打滑，尖锐的石棱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留下新的伤口，温热的血液混合着冰冷的岩壁水渍，不断滴落。
背后的蓝忘机虽然被绑着，但昏迷中身体的僵硬和沉重，依旧给攀爬带来了巨大的负担。魏无羡必须时刻调整重心，防止两人一起失去平衡坠落。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机械般的动作：寻找凸起，扣紧，发力，向上。呼吸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上方那越来越近的灰白微光，以及岩壁上不断掠过的、湿漉漉的黑色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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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数息，也许有几个时辰。就在他感觉右臂即将彻底脱力，手指再也扣不住任何东西的刹那——
他的左手，忽然能动了！
不是完全恢复，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沉睡初醒般的感知和力量，从指尖传来。虽然依旧麻木剧痛，但至少，五指可以微微弯曲，能够勉强钩住岩壁上一道浅浅的凹槽！
是“龙环”持续散发的那股温润古老波动？还是绝境中身体爆发的最后潜力？亦或是左臂符文邪力被深度压制后，肢体本身功能的些许恢复？
魏无羡无暇细想。这突如其来的、微小却关键的助力，如同雪中送炭！他立刻用左手手指钩住那道凹槽，配合着右臂和双腿的力量，再次向上狠狠一挣！
“呼——！”
上半身猛地探出了裂缝！灰白的光线瞬间涌入视野，虽然并不强烈，却带着久违的、属于地表世界的开阔感！冰冷的、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风，毫无阻碍地吹拂在他满是血污汗水的脸上！
出来了！他们真的出来了！
裂缝的出口，位于一面陡峭岩壁的中段，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可能是更深的地下峡谷），上方则是覆盖着厚厚苔藓和藤蔓的、向上延伸的岩坡。他们此刻，正处于一个巨大地下空间的“腰部”，头顶极高处隐约可见倒悬的钟乳石和岩层结构的阴影，而前方，岩坡蜿蜒向上，似乎通往更开阔的地带。
魏无羡心中涌起狂喜，但身体也在此刻达到了极限。最后一点力气随着精神的松懈而消散，他眼前彻底一黑，连同背上的蓝忘机一起，从裂缝边缘滚落，顺着湿滑的岩坡，向下翻滚了数丈，才被一堆茂密的、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和松软的积年腐叶挡住。
撞击带来的疼痛已经麻木。魏无羡趴在潮湿冰冷的腐叶上，背上是蓝忘机沉重的身躯，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这相对清新（虽然依旧带着地底阴湿）的空气，感受着身下大地的真实触感，以及透过植物缝隙洒落的、不知来源的、极其微弱的灰白光线。
他们……逃出来了。
从那个绝望的、充满了邪术、怨念、崩塌与死亡的地宫绝狱中，活着爬了出来。
尽管伤痕累累，尽管前途未卜，尽管蓝忘机重伤昏迷，他自己也濒临崩溃。
但至少，他们暂时离开了那个噬人的深渊。
魏无羡侧过头，脸贴在冰冷的腐叶上，看向近在咫尺的蓝忘机。对方依旧昏迷，苍白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但胸口在“龙环”微光映照下，还有着微弱却持续的起伏。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了魏无羡的意识。在沉入无边黑暗前，他最后一丝模糊的念头是：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不能睡在这里……
然而，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他的眼皮沉重地合上，最后看到的，是蓝忘机衣襟内透出的、那一点温润而执着的“龙环”微光，如同这无尽黑暗地底中，唯一守护着他们的、微小却坚定的星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地下深处遥远的、沉闷的崩塌轰鸣，隐隐传来，最终也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
灰白的光，不知是遥远地表透过层层岩隙渗透下来的天光，还是某种地下发光菌类或矿物的微光，柔和地笼罩着这片岩坡下的蕨类丛林。
两个伤痕累累、相依相靠的身影，静静地躺在腐叶之中，如同经历了漫长噩梦后，终于获得片刻安宁的旅人。
而他们前方的岩坡之上，那片更加开阔的地带，在朦胧的光线中，隐约可见一些人工修葺的石阶痕迹，以及……更远处，仿佛依山而建的、古老建筑的模糊轮廓？
这地下世界的尽头，似乎并非绝壁，而是……别有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