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不是温柔的着陆,更像是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甩了出去,又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魏无羡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胸腹间好不容易压下的血气再次翻涌,“哇”地一声,又咳出一口带着潭水腥气的血沫。双臂的剧痛被这冲击再次放大,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身下压着一个人,冰凉,湿透,同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水腥味。
是蓝忘机。
蓝忘机被他压在身下,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显示着他还活着。
魏无羡挣扎着想撑起身,查看蓝忘机的情况,手臂却软得如同面条,刚抬起一点,就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又砸回蓝忘机身上,引得蓝忘机又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对……对不起,蓝湛……”魏无羡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你怎么样?”
没有回答。只有黑暗中,蓝忘机愈发急促、却异常微弱的呼吸声。
魏无羡心头一紧,强忍着晕眩和剧痛,侧过脸,将耳朵贴在蓝忘机颈侧。心跳……还在跳,虽然又乱又弱,像随时会断掉的琴弦。他又努力调动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蓝忘机体内。
触目惊心。
经脉千疮百孔,多处断裂或淤塞,灵力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几乎感觉不到流淌。神魂更是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被一道道阴寒污秽的黑色气息缠绕、侵蚀,那是之前吸魂阵和“伪傀”邪力留下的创伤。外伤更是不计其数,最重的是左肩和右腿,深可见骨,失血过多,泡了水后皮肉翻卷发白,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魏无羡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比起蓝忘机这油尽灯枯、内外交煎的状态,他至少还能勉强动一动,神智也还算清醒。
不行,必须立刻处理伤口,稳住伤势,否则蓝忘机恐怕……
他咬紧牙关,用还能稍微使上点力气的左手,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从蓝忘机身上挪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衫。
好不容易挪开,他瘫坐在一旁,背靠着同样冰冷坚硬的墙壁,剧烈喘息。眼前依旧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瞪大眼睛,打量四周。
他们似乎处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身后是坚实的岩壁——应该就是刚才通道合拢的那一面。身前,则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甬道,笔直延伸,看不到尽头。甬道比之前下来的石阶通道略宽,但也仅容两人并肩,高度依旧低矮,需弯腰低头。空气干燥,带着一种岩石和尘土特有的气味,与之前水潭的阴湿腥臭截然不同,温度似乎也稍微高了一点点,至少不再那么刺骨。
这应该就是蓝翼前辈提到的“镇冥墟”外围隐秘通道了。暂时安全了。
但蓝忘机等不了。
魏无羡深吸几口气,积攒了一点力气,摸索着从自己破烂的衣襟里,掏出几个同样湿透、但勉强还保持形状的小瓶小罐——这是他随身携带的一些简易伤药和金疮药,品质普通,但聊胜于无。还有几根备用的、刻着基础止血符文的细针。
他爬到蓝忘机身边,就着不知道从哪里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岩层本身发出的磷光般的光线,开始处理蓝忘机身上最严重的伤口。
左肩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泛白,不断有血水混着组织液渗出。魏无羡先用干净的(相对而言)布条蘸着药水清理,疼得昏迷中的蓝忘机身体都微微抽搐。然后撒上金疮药粉,药粉很快被血水浸湿,他又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用牙咬着配合左手,艰难地包扎,最后用止血针在伤口附近的穴位浅浅刺入,注入微弱的灵力激发符文。
右腿的伤口面积更大,皮肉被刮去一片,露出森白的腿骨,处理起来更加麻烦。魏无羡的额头很快布满了冷汗,他自己的手臂也在颤抖,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他一边处理,一边低声对昏迷的蓝忘机说着话,也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给自己打气:
“蓝湛……忍着点……很快就好……”
“这药……效果一般……但总比没有强……”
“你可得撑住……不然我背着你……怎么出去……”
“那破仙鹤……也不靠谱……就不能……轻点扔……”
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寂静的甬道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布条撕扯和偶尔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这无意识的低语。
处理完外伤,已经耗尽了魏无羡恢复的那点力气。他瘫坐在蓝忘机身边,大口喘气,看着蓝忘机被包扎得像粽子一样的肩膀和腿,又看看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双臂,苦笑了一下。
外伤勉强处理了,但内伤和神魂的创伤,才是要命的。蓝忘机体内那乱窜的阴寒邪力,以及濒临崩溃的神魂……
魏无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一直紧紧攥在左手中的鹤影簪上。
簪身依旧碧绿剔透,但簪头仙鹤的光芒已然完全内敛,触手温润,却再无之前的灵性波动。方才通道中那巨大的仙鹤虚影,似乎耗尽了它积存的力量。
他想起蓝翼前辈绢帛上的话:“‘涤魂丹’一枚,可助稳定神魂,祛除阴邪侵蚀”。
涤魂丹……在蓝忘机扔出去的玉盒里。
魏无羡的心沉了下去。那玉盒,被蓝忘机为了引开“伪傀”,扔进了深潭。此刻恐怕早已沉入潭底,或者落入了那怪物手中。
没有涤魂丹,蓝忘机这神魂之伤……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一定有办法……先祖蓝翼既然留下这通道,总不会是一条单纯的逃生路。这鹤影簪,除了开启通道,或许还有别的用途?
他再次拿起鹤影簪,仔细端详。簪身光滑,并无其他符文。簪头仙鹤雕刻栩栩如生,鹤目处的七彩晶石已然黯淡。他尝试着,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灵力注入其中。
鹤影簪毫无反应,如同死物。
难道真的只是一把钥匙?
魏无羡不甘心,又回忆蓝忘机之前隔空激发鹤影簪的情景。是以精纯的蓝氏灵血……
蓝氏灵血……
魏无羡看向昏迷的蓝忘机。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
不行,不能再取他的血。
那……自己的血呢?混合着自己灵力,模拟蓝氏灵力的“意”……
之前在岩壁符文处,似乎就是用自己的血混合灵力,触发了鹤影簪,虽然效果远不如蓝忘机的灵血。现在……或许可以再试试?不指望再召唤仙鹤虚影,哪怕只是激发一点点残留的、安神定魂的效力也好。
死马当活马医吧。
魏无羡再次咬破自己的舌尖——那里已经伤痕累累——逼出几滴精血,滴在鹤影簪的簪身上,同时,他集中全部心神,努力回忆、模拟着蓝忘机灵力运转时那种独特的、清冷又厚重的韵律。
精血顺着光滑的簪身滑落,大部分滴在了地上,只有少许残留。
鹤影簪依旧没有发光,没有震动。
魏无羡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指尖触碰簪身的地方,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不是灵力波动,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这鹤影簪本身的材质,对他血液中某种特质产生了反应?
魏无羡愣了一下。他不是蓝氏血脉,灵力性质也与蓝氏迥异,为何……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乱葬岗……鬼道……阴虎符……他修炼的功法与力量,固然邪异,但其根源,亦是天地间至阴至邪之力的运用与掌控。而这鹤影簪,乃至蓝翼前辈留下的布置,是为了对抗“血魄转生”那等邪阵。某种程度上,是否也算……殊途同归?都以某种方式,触及了“阴”、“邪”、“魂”这些力量的本质?
所以,他的血,他的灵力“意”,虽然与蓝氏不同,却也可能因为这同源的“触角”,而引动鹤影簪一丝最本能的回应?
这个猜测毫无根据,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此刻,魏无羡别无选择。
他不再试图模拟蓝忘机的灵力,而是转而催动自己最本源的那一丝力量——来自乱葬岗,来自阴虎符残片,充满不祥与死亡气息,却又被他以意志强行驾驭的力量。
他将这丝力量,小心翼翼地,混合着舌尖精血,再次逼向指尖,轻轻点在鹤影簪上。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颤鸣,从簪身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碧绿的簪身上,竟真的浮现出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的微光。微光流转,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安抚意味,顺着他指尖,缓缓流入他的体内。
这光芒……并非碧绿灵光,也非七彩仙霞,而是一种更加混沌、更加本源的力量。
但这力量流入体内的瞬间,魏无羡只觉得一直缠绕在神魂深处的、因吸魂阵和连番激斗带来的疲惫与隐痛,竟然……减轻了一丝?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这股微弱的灰白光芒,似乎对他体内那些残留的、来自“伪傀”或吸魂阵的阴寒邪力,有着某种……吸引?或者说,同化?
魏无羡心脏狂跳起来。他不敢怠慢,立刻引导着这丝流入体内的灰白微光,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探向蓝忘机体内,靠近他神魂所在。
灰白微光如同嗅到血腥的游鱼,一进入蓝忘机体内,便自动朝着那些缠绕神魂的黑色阴寒邪力飘去。两者接触,没有激烈的对抗,那灰白微光竟如同水银般,缓缓包裹、渗透进那些黑色邪力之中。
然后,在魏无羡紧张的注视下,那些被灰白微光包裹的黑色邪力,竟然……一点点地……变淡、消散了?不,不是消散,更像是被那灰白微光……“消化”或者“中和”掉了!
虽然速度极慢,每次只能消除发丝般细小的一缕,且那灰白微光也随之消耗,但这无疑是有效的!
魏无羡精神大振!他不再犹豫,持续不断地从鹤影簪中汲取那灰白微光,小心翼翼地导入蓝忘机体内,专门“清理”那些最靠近神魂核心、威胁最大的阴寒邪力。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魏无羡必须全神贯注,控制着微光的流向和速度,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蓝忘机本就脆弱的神魂。他自己的状态也很差,持续消耗着本就不多的精神力和那一丝独特的本源力量。
时间在寂静与专注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指尖传来的灰白微光也越来越弱,鹤影簪似乎也到了极限,光芒彻底隐去,恢复冰冷。
而蓝忘机体内,那些最顽固、最靠近神魂的黑色邪力,已经被清除了大约三分之一。虽然依旧严重,但至少,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侵蚀停止了,蓝忘机原本飘摇欲灭的神魂,似乎也稍微稳定了一丝丝,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紊乱。
魏无羡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歪,倒在蓝忘机身旁,意识陷入沉睡前,最后看了一眼蓝忘机苍白但似乎舒缓了一点的眉宇,又看了看手中那再次变得普通的鹤影簪。
“蓝湛……这次……可真欠我大了……”
无声的呢喃消散在黑暗的甬道里。
死寂重新降临。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在这狭长、黑暗、不知通往何处的古老通道中,轻轻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
甬道深处,那一片仿佛永恒的黑暗里。
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缓慢的……
“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拖曳着,摩擦着粗糙的地面。
在移动。
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