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那声音极其轻微，混在两人粗重与微弱交织的呼吸里，几乎难以分辨。像是极薄的绸缎拖过粗糙的沙地，又像是某种多足的节肢动物，用腹部缓缓摩擦着岩石。
魏无羡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四肢百骸的叫嚣中恢复意识的。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眼前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鼻腔里残留的、岩石与尘土混合的干燥气息，以及身下坚硬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甬道。干燥。安全……暂时。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组装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尤其是双臂，疼得钻心。他闷哼一声，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只勉强转动脖颈，看向身旁。
微弱的、仿佛岩层本身发出的磷光，勾勒出蓝忘机模糊的轮廓。他还昏迷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但胸口的起伏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些许，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也褪去了一点，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伤口处的布条浸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没有再扩大。
魏无羡稍微松了口气。鹤影簪那奇异的灰白微光，看来确实有些效果。虽然没能彻底治愈蓝忘机的神魂创伤，但至少遏止了最凶险的恶化。
他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依旧是空空荡荡，如同干涸的河床。不过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疲惫和隐痛，似乎减轻了一些，脑袋虽然疼，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裂开的晕眩感。
他得弄清楚这是哪里，有没有危险，下一步怎么办。
“沙……”
就在他凝神感知自身状况时，那细微的拖曳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不是幻觉。
魏无羡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他猛地屏住呼吸，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甬道深处，他们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距离……似乎还很远，但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持续的节奏，朝着他们这边……靠近。
不是水流声，不是风声，也不是岩石自然剥落的声音。
是活物移动的声音。
这干燥的甬道里，还有别的东西！
魏无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和蓝忘机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对付什么邪物怪物，就是一只稍微凶猛点的野兽，恐怕都够呛。
他立刻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至少把蓝忘机挡在身后。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但他不敢停下，用还能稍微使上点力气的左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到了蓝忘机身前，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已经气喘吁吁，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握紧了左手——陈情不知掉落在了哪里，只有那枚鹤影簪，还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簪身冰凉。
“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了。节奏依旧缓慢，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仿佛黑暗中的猎食者，早已锁定了目标，正悠闲地逼近。
魏无羡额角渗出冷汗，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光线，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声音判断。
十丈？五丈？三丈？
那拖曳声停了下来。
就在距离他们大约两三丈远的位置。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寂静吞噬了。
魏无羡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全神贯注地“听”着那片黑暗。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那里，静静地“站”着，或者“伏”着，“看”着他们。
是什么？人？怪物？还是……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啪嗒”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忽然——
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在甬道前方，声音停驻的位置，亮了起来。
不是凭空出现，更像是从岩壁内部透出来的。
光芒很淡，如同夏夜荒野中的一点鬼火，摇曳不定，却足以驱散一小片黑暗，勾勒出周围环境的模糊轮廓。
借着这点幽蓝微光，魏无羡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情景。
甬道笔直，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而在距离他们大约三丈远的右侧岩壁上，那片幽蓝光芒的来源处，似乎……有一幅壁画？
光芒正是从壁画中透出来的。
不是整幅画都在发光，而是画中某个特定的部分——一个线条勾勒出的、像是某种法器或者符文的核心位置，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而那拖曳声……消失了。或者说，那声音的来源，似乎就隐匿在那片被幽蓝光芒照亮的壁画附近？又或者，那声音本就是这壁画“活化”的一部分？
魏无羡不敢确定。他死死盯着那幅壁画和那片光芒。
壁画的内容，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只能看清局部。似乎描绘着一场宏大的祭祀或者某种仪轨？画面中央，是一个高高的、造型奇特的祭台，祭台周围跪伏着许多穿着古老服饰、形态模糊的人影。而祭台之上，悬浮着一个光芒四射的物体，看不清具体形态，但那散发幽蓝光芒的核心，正是壁画中那物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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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风古朴苍劲，线条深峻，带着一种远古的神秘与庄严感。但不知为何，魏无羡看着那壁画，尤其是那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核心，心头莫名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与……熟悉感？
不是对壁画内容的熟悉，而是对那种幽蓝光芒的“感觉”，似乎在哪里……接触过？
他正竭力思索，那壁画上的幽蓝光芒，忽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光芒开始缓缓流动起来，如同有生命的液体，顺着壁画上那核心符文的线条，向着周围蔓延、扩散。
所过之处，壁画上那些原本静止的、模糊的线条人影，竟仿佛……动了起来？
不，不是真的动了。而是那幽蓝光芒流淌过的地方，线条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立体，在昏暗的光线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视觉错觉，仿佛那些跪伏的人影正在微微叩首，祭台上悬浮的物体正在缓缓旋转。
更诡异的是，随着幽蓝光芒的蔓延和这种“活化”错觉的出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灵力波动，从壁画方向弥漫开来。
那灵力波动……阴冷、古老、带着一种深沉的祭祀意味，与之前水潭地宫中的污秽邪气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感到不适。
而在这灵力波动扩散开来的同时，魏无羡忽然听到，一阵极其飘渺、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断断续续的诵唱声，隐隐约约地，在甬道中响起。
声音模糊不清，用的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语言，音节古怪，语调低沉而肃穆，仿佛无数人在一起吟唱。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回荡在脑海里，与那壁画散发的灵力波动同频共振。
幻听？还是这壁画真的记录了某种古老的神景？
魏无羡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诡异的声音，但那诵唱声却如同附骨之疽，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壁画上幽蓝光芒的流转，变得更加清晰、连贯了一些。
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神魂似乎都受到了这声音和灵力波动的干扰，原本就虚弱的意识又开始恍惚。
不行！不能看！不能停！
他猛地低下头，闭上眼睛，试图隔绝那幽蓝光芒和诡异的诵唱声。但即使闭上眼睛，那声音依旧在脑海中回荡，那幽蓝的光芒似乎也能透过眼皮，映照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后蓝忘机的呼吸……似乎紊乱了一瞬？
“蓝湛？”魏无羡心头一紧，顾不上那壁画和诵唱声，立刻转身查看。
只见昏迷中的蓝忘机，眉头不知何时已经紧紧蹙起，嘴唇抿得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身体似乎也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更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不安或……梦魇？
难道蓝忘机也“听”到了那诵唱声？还是说，这壁画散发的灵力波动，对他受损的神魂产生了影响？
“蓝湛！蓝湛！醒醒！”魏无羡焦急地低声呼唤，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拍打蓝忘机的脸颊。
蓝忘机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要睁开，却又无力做到。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音节，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与此同时，那壁画方向的幽蓝光芒，似乎感应到了蓝忘机这边的动静，猛地亮了一下！光芒大盛，瞬间将前方数丈的甬道照得一片幽蓝！那诡异的诵唱声也骤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如同某种召唤或催促！
魏无羡骇然抬头，只见在那强烈的幽蓝光芒映照下，壁画上那些“活化”的人影，动作幅度似乎更大了，甚至隐约有要“脱离”岩壁、走入现实的错觉！祭台上那悬浮的物体，光芒刺目，几乎要让人睁不开眼！
而更让他惊骇的是，随着光芒和诵唱声的增强，一股无形的、阴冷的吸力，从壁画方向传来，目标并非他的身体，而是直指……他身后的蓝忘机！尤其是蓝忘机那受损的、尚未稳固的神魂！
这壁画……在主动吸引、或者说，在“捕捉”蓝忘机的神魂？！
魏无羡瞬间明白了。这绝不是什么单纯的古画或幻影！这是某种依托于这“镇冥墟”古老力量存在的、具有摄魂或者同化作用的诡异禁制！蓝忘机神魂受创，气息不稳，对这种力量尤为敏感，更容易被吸引、侵蚀！
“滚开！”魏无羡怒喝一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转过身，再次挡在蓝忘机身前，面对着那幽蓝刺目的壁画光芒！
他将手中紧握的鹤影簪横在胸前。虽然鹤影簪此刻光华内敛，如同凡物，但他也没有别的依仗了。
他尝试着，再次催动体内那丝独特的本源力量，混合着残存的意志，朝着鹤影簪涌去，试图激发它，哪怕只是一点点反应，一点点抵抗也好！
然而，鹤影簪依旧沉寂，毫无回应。之前激发出的灰白微光，似乎已经耗尽。
幽蓝光芒越来越盛，诵唱声越来越急，那股阴冷的吸力也越来越强。魏无羡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也开始不稳，仿佛要被那声音和光芒一同扯碎、吸走！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几乎要支撑不住。
而身后的蓝忘机，颤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的痛苦音节几乎要压抑不住，眼看就要被那吸力彻底攫取！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上来。
难道拼死逃到这里，最终还是要葬送在这诡异的壁画之下？
就在魏无羡意识即将涣散、蓝忘机神魂即将被扯出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胸前衣襟内，一个一直贴身佩戴、几乎被他遗忘的、冰冷坚硬的物体，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是那枚一直沉寂的、属于鬼道之祖的……阴虎符残片！
一股远比鹤影簪的灰白微光更加深沉、更加霸道、充满了死亡与不祥气息的冰冷力量，如同苏醒的凶兽，从残片中透出一丝，顺着他的胸口，猛然冲入他的经脉！
这股力量甫一出现，便与那壁画散发出的、试图摄魂的阴冷灵力，产生了剧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与对抗！
“嗡——！”
魏无羡脑海中仿佛有万千冤魂同时尖啸！他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手中的鹤影簪。
但与此同时，那壁画方向传来的、针对蓝忘机神魂的阴冷吸力，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凶煞之气的对抗力量，硬生生……冲散了一瞬！
而沾染了魏无羡鲜血的鹤影簪，在这凶煞力量的刺激下，簪身那碧绿的颜色，陡然变得幽深起来！簪头仙鹤雕刻的双眼，那两点已然黯淡的七彩晶石深处，竟同时亮起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如血的光芒！
“嗤——！”
一道极其细微、却凌厉无匹的、混杂着碧绿灵光与猩红煞气的细线，从鹤影簪尖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壁画，而是射向了壁画旁边、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岩壁！
细线没入岩壁，消失不见。
下一秒——
“轰隆！”
那幅散发着幽蓝光芒、正在“活化”的壁画，连同其周围数尺的岩壁，猛然向内凹陷、塌陷！
幽蓝光芒瞬间熄灭！诡异的诵唱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新的洞口，突兀地出现在甬道岩壁之上！洞口边缘，残留着碧绿与猩红交织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灵光痕迹。
而随着壁画塌陷、洞口出现，那股阴冷的摄魂吸力也彻底消失。
魏无羡脱力般向后倒去，倒在蓝忘机身上，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念头是：阴虎符残片……鹤影簪……到底……发生了什么？
甬道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
只有那新出现的、黑黝黝的洞口，如同巨兽沉默的嘴，对着瘫倒在地、生死不明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