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低沉,缓慢,却沉重得如同直接擂在人的胸腔上。那声音从洞穴更深的黑暗里传来,带着一种蛮荒、原始、令人心魂俱颤的韵律,每一次响起,都仿佛让整个庞大的地下空间随之微微震颤。这不是心脏的搏动,至少不是人类或寻常生灵的心脏。这声音太过巨大,太过沉重,更像是某种……沉睡在地脉深处的、古老而庞大的存在的……脉搏。
魏无羡背着蓝忘机,在这如同催命符般的心跳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尸骸嘶吼中,踉跄奔逃。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岩石和散落的锈蚀残骸上,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激起微弱的回音。他的体力早已透支,胸肺火烧火燎,眼前一阵阵发黑,背上的蓝忘机沉重得像是要把他压进冰冷的岩石里。可他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死,被那些从幽暗水域爬出的、扭曲的聚合尸骸撕碎,或者被这洞穴深处未知的、散发出如此恐怖心跳声的存在吞噬。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只能凭着本能和对危险的模糊感知,朝着与心跳声源头垂直、同时尽量远离水域的方向逃。黑暗中,那些零星分布的幽绿光点成了唯一的路标,指引着脚下崎岖不平的“路”。
身后的水声和骨骼摩擦声越来越响,间或夹杂着愤怒的咆哮和肢体碰撞的闷响。那些聚合尸骸似乎已经初步摆脱了混沌光芒造成的混乱,重新锁定了他们这两个“活物”的气息,正沿着石台和水岸,紧追不舍。幽绿的光芒在身后晃动,如同无数索命的鬼火。
“咚!”
又是一声沉重的心跳,这一次似乎更近了些。伴随着心跳声,魏无羡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古老威压与阴冷死寂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洞穴深处涌来,拂过他的身体。
他背上的蓝忘机似乎被这气息和心跳声刺激,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痛苦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蓝湛!撑住!”魏无羡嘶声喊道,也不知道是在给蓝忘机打气,还是在给自己壮胆。他咬着牙,拼命催动残破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加快脚步。
前方,幽绿光点渐渐稀疏,黑暗愈发浓重。地面开始向上倾斜,似乎是一段通往更高处的、天然形成的坡道。坡道上同样散落着古老的残骸,但比起水边要少一些。
魏无羡心中一喜,有上坡,意味着可能离水面更远,或许还能找到其他出路!他手脚并用,几乎是爬着向上攀去。尖锐的岩石棱角刮擦着他的膝盖和手掌,带来新的疼痛,但他已顾不上了。
就在他刚刚爬上坡道中段,稍微喘了口气的间隙——
“哗啦!!!”
身后下方传来巨大的破水声!
他骇然回头,只见三四个体型最为庞大、由最多尸骸拼合而成的聚合体,竟然直接冲上了岸,用它们扭曲的、如同多足昆虫般的肢体,扒着陡峭的岩壁和残骸,以一种与其笨重外表不符的迅捷速度,朝着坡道下方爬来!它们空洞躯体内的幽绿光芒疯狂闪烁,死死锁定着坡道上的魏无羡和蓝忘机,口中(如果那拼凑出的颅骨裂缝能称之为口的话)发出渴望与暴怒混合的嘶吼!
更糟糕的是,随着这些聚合体上岸追击,那一直回荡的、低沉缓慢的心跳声,似乎……加快了一丝?
“咚!咚!”
不再是缓慢的韵律,而是带上了一丝不耐,一丝被惊扰的躁动。每一次心跳,带来的震颤感也更强了,坡道上的碎石开始簌簌滚落。
魏无羡头皮发麻,不再回头,背着蓝忘机,手脚并用地继续向上爬。坡道尽头,似乎是一个相对平坦的平台,平台边缘,隐约能看到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不大的、黑黝黝的洞口。
有洞口!或许可以躲进去!
生的希望如同微弱的火星,再次点燃。魏无羡爆发出最后的潜能,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上了平台,踉跄着扑向那个岩壁上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部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但此刻,这黑暗的洞口在魏无羡眼中,却比任何光明都要诱人。
他冲到洞口边,先将背上的蓝忘机小心地塞了进去,自己也紧随其后,蜷身钻入。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刚没入洞口的刹那,一只由数根惨白臂骨和锈蚀铁矛拼合成的、巨大狰狞的骨爪,带着腥风,狠狠抓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利爪刮擦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溅起一串火星!
好险!
魏无羡心脏狂跳,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向洞穴深处爬去。洞穴内部狭窄低矮,同样粗糙不平,但好在干燥,没有积水,也暂时隔绝了外面那令人心悸的心跳声和尸骸的嘶吼——随然那声音透过岩石缝隙,依旧隐隐传来。
他爬了十几步,确定外面那些东西的体型无法钻入这狭窄洞口后,才脱力般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楚,四肢百骸如同散了架,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蓝忘机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一动不动,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月白色的中衣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肩头的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皮肉翻卷,触目惊心,脸色在绝对的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想必不会比魏无羡好到哪里去。
暂时……安全了。
这个认知让魏无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伤痛。他觉得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能睡……蓝湛还需要处理伤口……这里也不一定安全……
他挣扎着,用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试图保持清醒。黑暗中,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洞外隐隐传来的、沉闷的心跳与遥远的、不甘的尸骸嘶吼。
他摸索着,想去碰触蓝忘机,确认他的状况。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移动,忽然,指尖碰触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岩石的坚硬粗糙,而是……一种相对平滑、带着刻痕的触感。
魏无羡一愣,强打精神,仔细摸索起来。
那似乎是一块嵌入地面或岩壁根部的石板?上面刻着字?或者图案?
他努力睁大眼睛,但洞穴内没有任何光源,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见。
他想起自己还有左手一直紧握着的东西——那支已经变得灰扑扑、毫无灵光、如同凡铁的鹤影簪。
犹豫了一下,魏无羡再次尝试将体内仅存的、微弱得可怜的一丝灵力注入簪中。
鹤影簪毫无反应,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就在他失望地准备放弃时,忽然感觉指尖触碰簪身的地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不是灵力波动,更像是玉石本身对体温的自然反应,又或者……是这洞穴里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滋养”着这支耗尽力量的簪子?
他来不及细想,将那点微弱的暖意当作救命稻草,将鹤影簪贴近自己额头,试图借助那一点点温度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同时继续用另一只手摸索着那块有刻痕的石板。
刻痕似乎很浅,也很凌乱,不像是精心雕刻。他顺着纹路一点点感知,指腹传来的触感,渐渐在脑海中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那似乎不是文字,而是一些……简单的线条?像是随手用尖锐之物刻画的。
有圆圈,有箭头,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难以辨认的符号。
魏无羡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摸索、辨认。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相对清晰的刻痕上。
那是一个……卷云纹?
虽然刻得潦草扭曲,但那种独特的、属于姑苏蓝氏的卷云纹韵味,他绝不会认错!和之前在石台角落、蓝氏前辈留下的那半个卷云纹符号,极为相似!
这里也有蓝氏的人来过!而且,留下了标记!
魏无羡精神一振,连忙继续摸索。在卷云纹旁边,还有几个更加模糊的刻痕,像是字,又像是某种简化的指引。
他辨认了半天,只能勉强认出其中一个,似乎是……“止”字?或者“正”字?另一个则像是……“水”字的半边?
止?正?水?
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提示?
止步于此?正对某处?水下有东西?
魏无羡脑子里乱成一团,伤口和疲惫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除了这些刻痕,石板附近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他摸索着,指尖碰触到一些干燥的、粉状的东西,像是……灰烬?还有几片极其脆硬、一碰就碎的薄片,似乎是某种风干了的植物叶片或皮质物的残骸?
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生活过?甚至……进行过某种简单的仪式或标记?
会是谁?是蓝翼前辈那一批人中的幸存者?还是更早、或者更晚来到此地的蓝氏门人?
这里,难道也是一处蓝氏先人留下的、未被记载的“据点”或“记号点”?
如果是这样,那这里或许真的相对安全,甚至可能……藏着什么?
魏无羡的心跳加快了些。他忍着剧痛,撑起身体,在黑暗中,以那块刻痕石板为中心,更加仔细地摸索起这个狭小洞穴的每一寸岩壁和地面。
洞穴不大,除了他们进来的那个低矮入口,似乎没有其他出口。岩壁粗糙,布满裂缝,但大多只是天然形成。
就在他摸索到洞穴最深处、靠近岩壁底部的角落时,手指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与周围岩石触感迥异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似乎比较光滑。他小心地将其拿起,入手沉甸甸的。
是什么?金属块?矿石?
他将其凑到眼前,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东西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凉意,不是阴冷,而是一种……沉静的、类似于玉石般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躺在他掌心、毫无反应的鹤影簪,簪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灰扑扑的簪身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月白微光。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次,然后,仿佛受到某种吸引,缓缓流向魏无羡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那个冰凉硬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微光触及硬物的瞬间——
硬物表面,竟也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与月白微光同源的、柔和的光晕!
虽然光芒极其黯淡,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如同萤火,清晰可见!
借着这微弱的光,魏无羡终于看清了手中之物的真容——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颜色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青色,边缘有断裂的痕迹,显然原本是更大的一块。玉佩一面光滑,另一面则雕刻着极其繁复精细的……云纹?
不,不仅仅是云纹。那纹路层层叠叠,既有姑苏蓝氏卷云纹的飘逸,又似乎融入了其他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图案,中心处,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仿佛阵法核心的符文印记。
此刻,那符文印记,正随着鹤影簪流入的月白微光,极其缓慢地、一明一灭地……亮着。
而玉佩本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凉意,也似乎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种安神定魂的奇异效力?魏无羡只觉得一直缠绕在神魂深处的刺痛和烦躁,在这凉意的笼罩下,竟然减轻了一丝。
这玉佩……绝非寻常之物!它很可能也是蓝氏先人留下的,甚至可能与蓝翼前辈有关!鹤影簪对它有反应,或许……它能用来疗伤?或者,是指引真正出路的关键?
魏无羡心中涌起巨大的希望。他立刻将玉佩小心地贴在蓝忘机额头,又将鹤影簪放在玉佩旁边,希望这两件同源之物能产生共鸣,对蓝忘机濒临崩溃的神魂有所帮助。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瘫倒在蓝忘机身边,意识再次开始沉沦。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感觉,是那玉佩散发出的、清凉安神的淡淡气息,萦绕在鼻尖;是洞外那沉重的心跳声,似乎因为玉佩的出现,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妙的凝滞;以及……手中鹤影簪那几乎熄灭的月白微光,与玉佩的微光交相辉映,如同一小团朦胧而温暖的星云,照亮了这绝境中,方寸之间的黑暗。
也许……真的有转机。
这个念头,伴随着无尽的疲惫,将他拖入了深沉的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