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温暖、仿佛回归母体般的黑暗。疼痛和寒冷都变得遥远,意识如同沉在温暾水底的一片羽毛,飘飘荡荡,无所凭依。
魏无羡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闭了一下眼。混沌中,一丝清凉的气息,如同夏日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滴落在他燥热混乱的神魂之上,带来一缕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舒爽。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但不再是最初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黑暗。一点极其微弱的、柔和的月白色光晕,在咫尺之遥,稳定地、呼吸般明灭着。光晕不大,比烛火还要暗淡,却足以驱散一小圈浓墨,勾勒出近处物体的模糊轮廓。
是那块深青近墨的残破玉佩,还有紧挨着它的、那支灰扑扑的鹤影簪。月白微光正是从它们交叠处散发出来,如同共燃的一小簇冷焰。
借着这点微光,魏无羡首先看到了身旁蓝忘机的侧脸。依旧是苍白的,嘴唇干裂,但眉宇间因痛苦而紧蹙的纹路似乎舒展了些许,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一些。那块玉佩,正贴在他额心,随着微光的明灭,仿佛有丝丝清凉的气息,正缓缓渗入他的肌肤。
有效!这玉佩真的对蓝忘机的伤势有帮助!
魏无羡心中一喜,挣扎着想要坐起,查看得更仔细些。刚一动作,全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又被粗暴地重新接上一样,发出无声的呻吟,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这一下动静,似乎惊动了那交叠的玉佩与鹤影簪。月白微光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魏无羡惊讶地看到,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碧绿流光,从鹤影簪簪头那只雕刻的仙鹤眼中(之前那七彩晶石已然彻底黯淡)渗出,如同有生命的露水,沿着簪身缓缓流淌,滴落在那块残破玉佩的边缘断裂处。
碧绿流光触及玉佩的刹那,玉佩表面的月白光晕似乎更凝实了一分,而那缕碧绿流光也并未消失,而是如同墨水渗入宣纸,悄然融入了玉佩本身的墨绿色泽之中,使得那玉色在月白微光的映衬下,透出一种更深邃、更内敛的生机感。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柔和的清凉气息,从玉佩中散发出来,如同无形的涟漪,缓缓扩散,笼罩了蓝忘机,也拂过了魏无羡。
魏无羡只觉得神魂深处那一直隐隐作痛、如同针扎的感觉,在这清凉气息的浸润下,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疼痛大为缓解,连带着因过度消耗和紧张而紧绷欲裂的神经,也松弛了一丝。虽然身体的外伤依旧疼痛,但那种源自灵魂的疲惫与创伤感,得到了宝贵的舒缓。
这玉佩……还有鹤影簪……它们似乎在相互“滋养”?或者说,鹤影簪正将自己残余的、某种本源的力量,渡给这块玉佩,而玉佩则将其转化为更加温和、更具疗愈效果的气息释放出来?
魏无羡不懂炼器之道,但也看得出这两件东西非同凡响,且渊源极深。它们都属于蓝氏,恐怕都是当年蓝翼前辈或其同辈大能留下的重宝。鹤影簪主“启”与“破”(开启通道,破除禁制),而这块残玉,似乎主“镇”与“养”(安定神魂,滋养灵韵)。一攻一守,相辅相成。
蓝忘机能有此物贴身,或许……真的能挺过来。
这个认知让魏无羡一直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些许实处。他不敢再乱动,怕打扰了这微妙的滋养过程,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那清凉气息的流转,也贪婪地汲取着这绝境中难得的片刻安宁。
洞外,那沉重如鼓的心跳声,依旧隔着厚厚的岩壁,隐隐传来。“咚……咚……”节奏似乎比之前更慢了一些,但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地脉深处,带来若有若无的震动感。那些聚合尸骸的嘶吼和爬行声,则似乎远去了,或许是被玉佩散发出的、与这地宫阴煞之气格格不入的纯净灵韵所震慑,暂时不敢靠近这处洞穴。
暂时安全了。
魏无羡闭上眼,开始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微乎其微的灵力,配合着玉佩的清凉气息,缓慢地梳理自身混乱的经脉,处理一些比较表浅的伤口。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痛苦,但他必须做,他需要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
时间在寂静与微光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玉佩散发的月白光晕似乎稳定在了某个亮度,不再增强,但也没有减弱。鹤影簪则彻底变得灰暗无光,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性,与一块普通铁簪无异。
而蓝忘机的呼吸,明显变得更加悠长平稳了。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种死灰之气已然褪去,甚至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贴在他额心的玉佩,光芒似乎也稍微内敛了一些,仿佛已完成了一次初步的“滋养”。
魏无羡自己的状态也好了一些。神魂的刺痛基本平息,灵力虽未恢复,但体力稍稍恢复,至少手脚不再那么绵软无力。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没有惊动蓝忘机和玉佩。
借着那稳定的月白微光,他开始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个他们容身的小洞穴。
洞穴确实不大,纵深不过两三丈,宽仅丈余,高度也只比他们进来的那个矮洞入口稍高一点,仍需弯腰行动。岩壁粗糙,布满裂缝,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岩石本身的气味。除了他们进来的入口,确实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洞穴深处、之前发现刻痕石板和玉佩的那个角落。
月白微光恰好能照亮那里。
那块嵌入地面的石板,约莫尺许见方,表面确实刻着一些凌乱的线条和符号。之前摸到的卷云纹、模糊的“止”或“正”字、以及“水”字半边,此刻在光线下清晰可见,虽然潦草,但确凿无疑。
而在石板旁边,散落着一些灰烬和脆硬的碎片,像是燃烧和风化的残留物。
魏无羡爬过去,凑近了细看。除了那些刻痕,石板上还有一些更浅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刮擦痕迹,像是有人用指甲或小石块反复划刻过,透着一种焦躁与绝望。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那些刻痕。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石头的冰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凝固在时光中的情绪——急切、警告、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留下这些记号的人,当时也一定身处绝境吧?他(她)想告诉后来者什么?“止”是警告止步?“正”是指引方向?“水”是暗示水源或水路?还是说,这几个符号组合起来,有别的含义?
魏无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块残破的玉佩。玉佩是在这石板旁边发现的,两者之间,是否也有联系?留下刻痕的人,是否就是玉佩的主人?他(她)最后怎么样了?是找到了出路,还是……最终化为了外面那些聚合尸骸的一部分?
他拿起玉佩,入手温凉。翻到背面,借着微光,仔细审视那些繁复的雕刻。云纹层层叠叠,古老的阵法核心符文即便残缺,也透着一股玄奥之意。这绝非普通弟子能拥有的东西。
忽然,他的指尖在玉佩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磨损痕迹上顿住了。那里,似乎……原本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他凝神细看。月白微光下,那磨损处隐约能看出一点极其淡的、金色的残留痕迹。字形极小,用的是古篆。
魏无羡对古文字不算精通,但这两个字,他却恰好认得。
因为其中一个,是“翼”字。
蓝翼的“翼”!
而另一个字,则更加模糊,笔画似乎也更多,他辨认了半天,只能勉强看出一个“心”字底。
蓝翼……心?
蓝翼……芯?
还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玉佩属于蓝翼前辈的可能性,已然极大!这或许是她随身携带的重要信物,甚至可能是她炼制或传承的某种关键法宝!
那么,留下石板刻痕的,很可能就是蓝翼前辈本人,或者她身边极亲近、极信任的蓝氏门人!他们当年被困于此,情况危急,蓝翼前辈或许将这块蕴含疗愈之能的玉佩留在此处,作为后来者的生机,同时留下了这些刻痕指引。
只是,这指引太过隐晦,而他们来得太晚。
魏无羡心中震动,握着玉佩的手微微收紧。他将玉佩重新小心地放在蓝忘机身边,然后,目光再次投向石板上的刻痕,以及洞穴的岩壁。
如果这里是蓝翼前辈选择的“据点”和“标记点”,那么,除了这块玉佩和这些刻痕,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比如……真正的、被隐藏起来的出路?
他想起蓝忘机之前提到的,这洞穴里可能存在的、被禁制遮掩的东西。
他忍着伤痛,开始在洞穴四壁和地面,更加仔细地探查。手指一寸寸抚过粗糙的岩壁,敲击,倾听回声;用脚尖试探地面的每一处凹凸。
月白微光有限,探查进展缓慢。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放弃的时候,指尖在洞穴最内侧、靠近顶棚的一处岩缝边缘,摸到了一小块异常平滑的区域。
那里,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刻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完整的圆圈。
而在那圆圈中心,有一个几乎被尘土填满的、针尖大小的凹点。
魏无羡心中一动,将玉佩拿起,尝试着将玉佩边缘一处相对尖锐的断口,对准那个凹点,轻轻按了下去。
“咔。”
一声极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紧接着,以那个凹点为中心,一圈极其淡薄的、与玉佩月白光晕同色的灵光涟漪,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瞬间扫过了整个洞穴内侧的岩壁!
灵光所过之处,岩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裂缝和凸起,竟有几个关键节点,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一片大约三尺见方的岩壁,颜色和质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比周围区域……稍微“虚化”了一些?
就像是一层极其高明的幻术被暂时干扰,露出了下方一点点真实的底色。
虽然那“底色”依旧是岩石,但魏无羡敏锐地察觉到,那片区域后的“气息”,似乎与周围有些不同?更加……幽深?仿佛后面是空的?
他压抑住心中的激动,用指甲在那片“虚化”区域的边缘轻轻抠了抠。
“簌簌……”
一小撮极细的石粉落下。
后面,真的是空的!虽然岩层依旧很厚,但确实存在一个被巧妙幻术或禁制掩盖起来的、通向更深处的缝隙或洞口!
这就是蓝翼前辈留下的、真正的后路?!石板上的“止”和“正”,莫非是指引激活这个隐藏机关的方法?而“水”……难道暗示这后面的通道,与水有关?或者需要借助水性灵力?
魏无羡心脏狂跳。他立刻回到蓝忘机身边,想将这个发现告诉他,却见蓝忘机依旧昏迷,但气息越发平稳,额心的玉佩光芒柔和,似乎正在最关键的温养阶段,不宜移动或打扰。
他看了看那隐藏的岩壁,又看了看蓝忘机,陷入了两难。
现在开启这隐藏通道?万一后面有危险,以蓝忘机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应对。不开启?难道就在这里干等?外面那些聚合尸骸和那恐怖的心跳声,不知何时就会再次逼近。
犹豫片刻,魏无羡做出了决定。
他回到那片“虚化”岩壁前,没有贸然去强行破开。而是盘膝坐下,将灰暗的鹤影簪横在膝上,又将那块残破的玉佩握在左手掌心,右手则按在那片岩壁上。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动自己恢复的那一点点微末灵力,同时,努力去感知、去沟通手中玉佩和鹤影簪残留的、与蓝翼前辈同源的灵韵。
他不知道具体方法,只能凭感觉,将自身的灵识,混合着玉佩的清凉气息,缓缓注入岩壁之中,试图“安抚”或“沟通”那层隐藏的禁制,传达出“蓝氏后人,依循指引,求生至此”的意念。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毫无把握的过程。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外的心跳声依旧,但似乎更加遥远了。洞内只有月白微光稳定地亮着,以及魏无羡极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魏无羡几乎要再次耗尽心神时——
他掌心下的岩壁,那片“虚化”的区域,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下震动。
紧接着,以他手掌为中心,岩壁上那层幻术般的遮掩,如同水波般缓缓褪去、消散,露出了后面真实的情景——
并非一个宽敞的通道,而是一条极其狭窄、近乎垂直向下的、黑黝黝的岩石裂缝。裂缝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深不见底,有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的湿润气流,从下方缓缓涌上。
而在裂缝入口边缘的岩石上,清晰地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与玉佩上残留的字体一致:
“墟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