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影立幽途
死寂。
那是一种浸透了亘古阴寒、足以冻结灵魂的死寂。
魏无羡与蓝忘机僵立在狭窄的暗道中,后背对着那传来规律搏动声的孔洞与棺椁,面朝着来时路那片浓稠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无声浮现的模糊身影。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只有那来自背后棺椁的、缓慢而沉重的“咚……咚……”声,如同濒死巨兽的心跳,固执地敲打着凝滞的空气,也敲打着两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前方,转角处的阴影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那道身影就嵌在墨色中央,轮廓边缘与黑暗交融,难以分辨具体的形貌衣饰,只一个颀长模糊的人形。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存在的气息——若非亲眼所见,灵识扫过去,那里依旧是一片虚无的冰冷。
但那双眼睛……
在绝对的幽暗里,缓缓睁开的,两点幽邃的光。非青非碧,非红非紫,是一种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死亡的深灰,又隐隐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银芒,像寒潭底反射的、永不见天日的星光。它们静静地“看”过来,没有杀意,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的注视,却比任何狰狞的恶意更令人毛骨悚然。
魏无羡握着陈情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手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滑。他经历过乱葬岗的万鬼嚎哭,面对过不夜天的血色炼狱,但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这身影,这注视,仿佛本身便是“死亡”或“虚无”的一种具象,超越了寻常鬼魅邪祟的范畴。
蓝忘机挡在他身侧稍前的位置,避尘剑横于身前,剑身冰蓝光华流转,已是全神戒备的极致。他的脸色在剑光映照下,显得愈发苍白如雪,但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丝毫退避之意。浅淡的眸子里映着那两点幽光,警惕与凝重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
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暗道里只剩下棺椁那令人心悸的搏动声,以及……不知是否错觉,从脚下、从四周夯土墙壁深处,那窸窣絮语变得稍微清晰了些,仿佛无数沉睡的魂灵被同时扰动,在窃窃私语,带着无尽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对峙的时间被拉长,每一息都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那模糊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并非前进或后退,只是轮廓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依旧看不清面目,但魏无羡骤然捕捉到,那身影垂落的、隐于黑暗的袖口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黯淡、几乎与黑暗同色的纹路一闪而过。那纹路极为古拙奇诡,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与他曾在某些古老残卷上,见过的关于“守墓人”或“葬仪者”的禁忌符记,有某种神似之处。
与此同时,一声更清晰、也更近的叹息,仿佛直接响在两人耳边,又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时空彼岸传来:
“哎……”
“时辰……未到……”
声音飘忽,带着浓重的、非人的空洞回音,每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磨蚀着听者的耳膜与心神。那不是活人的嗓音,甚至不是寻常鬼物能发出的声响。
“时辰未到?”魏无羡心头剧震。什么时辰?棺椁内之物彻底苏醒的时辰?还是……他们成为“祭品”的时辰?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扯动嘴角,试图用惯常的、带着刺探的语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声音却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阁下……是此间主人?还是……看门的?”
幽影没有回答。那两点灰银色的眸子,依旧漠然地注视着他们,目光似乎在魏无羡脸上,以及他手中的陈情上,略微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蓝忘机和他手中的笔尘。那目光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但魏无羡却无端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仿佛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存在,漫不经心地“评估”了一眼。
“退……去……”
幽影再次开口,依旧是那种空洞飘忽的语调,却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伴随着这两个字,一股无形的、冰寒彻骨的“场”,以那身影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并非威压,也非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排斥”与“否定”,仿佛这片空间、这片土地深处的某种古老规则,正在通过这幽影之口,向他们下达最后的驱逐令。
脚下的絮语声骤然增大,变得焦躁不安。背后棺椁的搏动声,也似乎加快了一点点,那“咚……咚……”的间隔在缩短,力道在加重!
蓝忘机眸光一凛。他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阴气与地脉秽气,正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更加活跃地涌向身后孔洞的方向,涌向那具棺椁!这幽影的出现,非但没有阻止棺椁内之物的苏醒,反而像是在……加速这个过程?或者说,是在清理他们这两个“障碍”,以便仪式顺利进行?
“退?”魏无羡眼中的惊悸迅速被一股狠戾取代。他最恨的,便是这种被安排、被掌控的感觉!墓主人设局引他们来,刻字警告,陷阱袭杀,如今又冒出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让他们“退去”?凭什么?!
“费尽心机把我们‘请’到这里,看了一出棺材板蹦迪,现在说退就退?”他嗤笑一声,陈情在指尖转了个圈,笛孔对准了那幽影,周身开始有极淡的黑红色煞气缭绕,“阁下的待客之道,未免太不讲究。”
他话音未落,蓝忘机已然出手!
不是攻向幽影,而是剑光一折,化作数道凌厉无匹的冰蓝剑气,如同孔雀开屏,骤然轰向两人身后的土壁——并非孔洞所在的那面,而是紧挨着孔洞的侧面墙壁!
“轰!”
夯土崩塌,碎石激射!蓝忘机这一击用了巧劲,并非蛮力硬破,剑气切入墙体后瞬间分化、侵蚀,竟在坚硬的夯土墙上,硬生生炸开一个半人高的缺口!缺口后面,果然是另一条狭窄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岔道,一股更为陈腐阴冷的气流涌出。
蓝忘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不与这深浅莫测的幽影和即将彻底苏醒的棺椁硬撼,另辟蹊径,先脱出这被前后夹击的死地!
缺口出现的刹那,魏无羡与蓝忘机默契无比,身形同时暴起,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流光,疾射向那新开的缺口!
然而——
就在他们身形刚动的瞬间,那一直静立不动的幽影,动了。
没有惊人的速度,没有浩大的声势,它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整个暗道的空间,仿佛骤然扭曲了一下!不是视觉上的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空间的滞涩与重压!魏无羡和蓝忘机只觉得撞入了一团无形而有质的、冰冷粘稠的胶水中,疾射的身形陡然凝滞,仿佛背负了千钧重担,动作慢了何止十倍!
更恐怖的是,那幽影抬起了一只手臂——依旧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形状——向着他们,虚虚一按。
“定。”
飘忽空洞的音节落下。
魏无羡和蓝忘机周身缭绕的灵力、煞气,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猛然攥住、掐灭!魏无羡指尖刚凝聚起的一缕破煞音波尚未发出便溃散,蓝忘机避尘剑上的冰蓝光华也骤然黯淡,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一股源自规则层面的、绝对的“禁锢”之力,降临在两人身上!不仅仅是身体动作被强行凝滞,连经脉中流转的灵力、神识的延伸,都仿佛被冻结!这绝非寻常的定身术法,更像是一种……领域的剥夺!
魏无羡瞳孔骤缩,心中骇浪滔天。这是什么鬼东西?!言出法随?规则之力?这已经超出了他对“邪祟”、“阵法”、“禁术”的认知范畴!
蓝忘机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紧牙关,尝试催动姑苏蓝氏秘传的破禁心法,丹田内灵力疯狂冲击那无形的束缚,却如泥牛入海,只激起细微的涟漪,束缚纹丝不动!
幽影那双灰银色的眸子,漠然地注视着挣扎的两人,仿佛在看两只落入蛛网、徒劳扑腾的飞虫。它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如果那是指尖的话)似乎有极其黯淡的灰芒凝聚,指向他们,更确切地说,是指向他们身后那被蓝忘机轰开的缺口。
“封。”
缺口处崩塌的夯土,以及更深处岔道的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过。土石无声回溯、弥合,裂纹消失,眨眼间,那新开的生路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存在过。连激荡的尘土都诡异地沉降下去。
前路(棺椁)凶险莫测,后路(来路)被幽影阻断,新开的生路被瞬间抹平。
他们被彻底困死在了这段狭窄的暗道里,前后无门,上天无路,入地……地底深处那窸窣的絮语和棺椁的搏动,正变得愈加强烈和急切!
幽影做完这一切,似乎耗去了些许力量,轮廓又模糊了一丝。但它依旧稳稳地立在转角处的黑暗中,像一尊冰冷的、执拗的守墓石像,断绝他们一切迂回的可能。
“要么退……要么……”
它没有说完,但那灰银色眸子中流转的微光,以及愈发清晰的、从脚下和身后传来的不祥悸动,已经昭示了未尽的言语——要么退,要么,就成为棺椁苏醒的祭品,彻底留在这里!
魏无羡额角青筋跳动,冷汗浸湿了鬓角。灵力被禁,陈情难以奏效,符箓难以激发,连身体都难以动弹分毫……这是绝境!自他重生以来,从未遇到过的、近乎无解的绝境!
蓝忘机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他不再试图强行冲破禁锢,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寻找那无形束缚的薄弱之处,同时,浅色的眸子死死盯住那幽影,试图从它那空洞漠然的表现中,看出一丝破绽或规律。
棺椁的搏动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咚!咚!咚!”如同战鼓擂响,震得整个暗道都在微微颤抖。那窸窣的絮语声汇聚成模糊的、充满渴望的呻吟,从地底深处传来。孔洞后,棺椁侧面的幽光再次变得明亮,甚至开始向棺盖蔓延……
时间,不多了!
就在魏无羡脑中疯狂思索对策,几乎要铤而走险,尝试引动体内那一直小心压抑的、属于夷陵老祖的凶煞本源之力时——
“唔……”
一声极轻微、带着痛楚的闷哼,忽然从蓝忘机唇边溢出。
魏无羡心头猛地一揪,侧目看去。只见蓝忘机脸色惨白如纸,唇边竟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而他握剑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与他周身被禁锢的灵力激烈对抗着,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是……血玉阴兵网残留的煞气侵蚀?还是方才强行破壁时引动了地脉反噬?亦或是……这幽影的禁锢之力本身,就对灵力纯净的蓝忘机有特殊的伤害?
看到那缕刺目的鲜红,魏无羡只觉得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眼底瞬间爬上猩红的血丝。什么谨慎谋划,什么徐徐图之,去他妈的!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不再试图调动被禁锢的常规灵力,而是将全部心神,猛地沉入丹田最深处,那个他重生后一直小心封印、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那里,沉睡着前世乱葬岗无尽怨煞淬炼出的、最本源也最凶险的力量!
封印,松动!
一缕纯粹到极致、也阴冷暴戾到极致的黑气,如同解封的凶兽,从他丹田骤然窜出,沿着奇经八脉疯狂奔涌!所过之处,那无形的禁锢之力竟发出细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咔嚓”声!
“魏婴!不可!”蓝忘机察觉到不对,厉声喝止,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怒与恐惧。动用这份力量,代价难以预料!
但已经晚了。
魏无羡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已然变成近乎纯黑的颜色,只有瞳孔深处,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炽烈燃烧!他周身缭绕的煞气瞬间暴涨,化作如有实质的黑红色火焰,将他整个包裹其中!那来自幽影的、规则层面的禁锢,竟被他以这种蛮横、凶险的方式,强行撑开了一道缝隙!
他获得了短暂而有限的“行动”能力!
没有丝毫犹豫,魏无羡在能动弹的第一时间,做了一件让蓝忘机目眦欲裂、让那幽影灰银色眸子都似乎波动了一瞬的事——
他猛地转身,不是冲向幽影,也不是尝试再次破壁,而是将手中那支名为“陈情”的鬼笛,当做一支标枪,灌注了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凶煞之力,狠狠掷向了孔洞之后,那具搏动越来越剧烈的诡异棺椁!
目标,并非棺盖,也不是棺身侧面刻字之处。
而是棺椁底部,那些裸露出来的、掺杂朱砂与黑色矿物的赭色“泥土”,那些构成古老祭祀阵法的纹路!
既然退不了,也阻止不了苏醒,那就釜底抽薪,毁了这阵法根基!至少,搅乱它!
“给我——破!”
伴随着魏无羡嘶哑的怒吼,陈情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黑红交缠的厉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孔洞,精准无比地,狠狠扎入了棺椁底部的阵法纹路中心!
“噗!”
不是金铁交鸣,也不是土石崩裂,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刺入某种腐败血肉的怪异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棺椁那急促的搏动声,戛然而止。
地底深处窸窣的絮语与呻吟,也骤然消失。
连那幽影周身弥漫的冰冷排斥场域,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暗道内,陷入一种比之前更深沉、更诡异的绝对寂静。
只有陈情,斜斜插在棺椁底部的阵法中心,笛身微微震颤,末端没入赭色“泥土”中,一缕缕更加浓郁的黑红煞气,正从笛孔中疯狂溢出,如同剧毒的墨水,迅速污染、侵蚀着那些古拙的纹路。
魏无羡保持着掷出的姿势,周身黑红火焰剧烈摇曳,脸色惨白如鬼,大口喘着粗气,显然这一击耗尽了他强行催动本源之力获得的大部分力量,反噬的痛苦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蓝忘机挣脱了因幽影分神而略有松动的禁锢,瞬间闪至魏无羡身边,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避尘剑横在两人身前,警惕地看向孔洞,又看向转角处的幽影。
幽影依旧立在黑暗中,但那两点灰银色的眸子,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定定地“注视”着魏无羡。空洞漠然的眼神里,似乎有极其复杂难辨的涟漪荡开——惊讶?了然?讽刺?还是……一丝难以捕捉的、恍如隔世的悲悯?
它没有继续出手加固禁锢,也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
“咔嚓……”
一声轻微的、清晰的碎裂声,从孔洞后传来。
只见棺椁底部,被陈情刺入的阵法中心,那些被黑红煞气侵蚀的纹路,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如同蛛网,爬满了棺椁底部那一小片区域。
紧接着——
“嗡……”
棺椁本身,发出了低沉的、痛苦的嗡鸣。侧面的幽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整个棺椁开始轻微地、不规则地震动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心跳搏动,而是更像某种东西在内部痛苦挣扎、试图破壳而出,却又被混乱的力量阻挠。
地底深处,重新响起了声音。不再是渴望的絮语,而是混乱的、惊恐的尖啸与哀嚎!
阵法被破,仪式被强行干扰,苏醒的进程被打乱,甚至……可能引发了未知的反噬!
“走!”
蓝忘机当机立断,趁着幽影尚未有下一步动作,趁着棺椁异变、此地气机混乱之际,他一手紧紧搀住虚脱的魏无羡,另一手挥动避尘,剑气不再试图破开坚硬的夯土墙壁,而是狠狠斩向头顶!
“轰隆!”
土石簌簌落下。上方并非无穷无尽的岩层,竟似乎是一个相对薄弱的夹层!蓝忘机不顾尘土扑面,接连数剑,硬生生在头顶开出了一个向上的窟窿!一股稍微清新些许、却依旧带着墓土腥气的冷风,从上方灌入。
他没有丝毫犹豫,揽着魏无羡,纵身向上跃去!
这一次,那幽影没有再阻拦。它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灰银色的眸子,追随着两人消失在头顶窟窿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孔洞后那具嗡鸣震动、幽光乱闪的棺椁,以及棺椁底部,那支兀自插着、不断逸散黑红煞气的鬼笛。
一声悠长得仿佛叹息,又仿佛解脱的低语,在这重归死寂、只余棺椁痛苦嗡鸣的暗道中,轻轻飘散:
“因果……轮回……”
“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