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地宫囚影
冰冷、污浊的土腥气混杂着陈年石料的粉尘,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蓝忘机一手紧揽着几乎脱力的魏无羡,一手挥动避尘,冰蓝剑气在头顶纵横切割,不断斩落簌簌掉落的碎土与石块。向上的通道并非规整,更像是地层间天然的缝隙或早年盗墓者仓促开凿又被岁月掩埋的废道,狭窄曲折,时而有坍塌的隐患。
魏无羡大半重量都靠在蓝忘机身上,意识介于昏沉与清醒之间。强行引动被封禁的凶煞本源,又透支灵力掷出那决绝一击,反噬如同千万根烧红的细针,在他四肢百骸、尤其是丹田气海深处反复穿刺搅动。冷汗早已浸透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钝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土石崩落的声音,只有自己沉重紊乱的心跳,和蓝忘机近在咫尺、同样急促却竭力保持平稳的呼吸。
他能感觉到蓝忘机揽住他腰身的手臂绷得极紧,透过衣料传来灼热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灵力消耗过度与内伤交织的生理反应。方才为了破开头顶生路,蓝忘机几乎是不计代价地催动剑气,那血玉阴兵网残留的侵蚀、幽影的规则压制、再加上此刻的消耗,他的情况恐怕也只比自己稍好一线。
“蓝……湛……”魏无羡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放……我下来……你自己……”
“噤声。”蓝忘机打断他,声音沉冷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魏无羡揽得更紧了些,脚下步伐加快,几乎是半拖半抱着他,在不断落土的狭窄通道中向上疾行。避尘剑光在前方不断开辟,偶尔有稍大的石块砸落,也被他及时挥剑震开或以身侧硬抗。白衣早已沾满污渍,甚至有几处被尖锐石棱划破,隐隐透出血色,他却恍若未觉。
魏无羡心头一涩,还想再说什么,喉咙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他知道蓝忘机的性子,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竭力收敛心神,对抗体内的翻江倒海,同时调动起仅存的一丝清明,试图感知周围环境。
通道并非一直向上,有时倾斜,有时甚至有短暂的下行。空气始终浑浊阴冷,但那种源自地底深处、带着棺椁搏动和窸窣絮语的诡异压力,似乎在逐渐减弱。他们确实在远离那个核心的凶险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魏无羡觉得意识快要被疼痛和虚弱彻底吞没时,前方豁然开朗!
不是天光,而是另一种相对开阔的空间,以及一种黯淡的、稳定的、并非来自他们手中剑光或符火的光源。
蓝忘机脚步一顿,揽着魏无羡迅速侧身贴靠在一处相对稳固的岩壁后,避尘剑横于身前,警惕地向前方望去。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被粗略改造过,地面平整,四壁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洞顶极高,隐没在昏暗之中,垂落着一些长短不一的钟乳石。而光源,来自岩洞各处墙壁上镶嵌的、为数不多的几盏长明灯。灯盏式样古旧,灯油早已干涸,燃烧的并非火焰,而是一种幽绿色的、稳定的磷光,将整个岩洞映照得一片惨绿,光影幢幢,更添阴森。
岩洞并非空荡。靠近中央的区域,竖立着一些高大的、黑沉沉的石质物件,像是残破的碑林,又像是某种仪仗的基座,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更引人注目的是,岩洞的角落、边缘,似乎堆放着一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黑影,像是箱子,又像是……棺椁?
而最令两人心头一紧的是,在岩洞靠近另一侧出口(那里有一个明显的、人工修建的拱形石门轮廓)附近,较为平坦的空地上,竟或坐或卧,聚集着十几个人影!
那些人影穿着统一的、淡蓝色的家纹袍服——姑苏蓝氏的服饰!他们有的倚靠着石壁,有的直接瘫倒在地,姿态僵硬,一动不动,在惨绿的磷光下,如同一个个沉默的、没有生命的剪影。
是之前失踪的蓝氏门生?!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看情形,似乎全无意识!
蓝忘机眸光骤缩,握着避尘的手又紧了几分。魏无羡也强打精神,眯起眼仔细看去。
不对劲。
那些蓝氏门生虽然一动不动,但胸口似乎仍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并非全然死寂。而且,他们的位置分布看似散乱,细看却隐隐围绕着中央那片碑林状的黑影,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每个人身上,似乎都缠绕着一些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丝状物,一端连着他们的身体(多在眉心、胸口或手腕),另一端则蜿蜒延伸,没入中央那片黑暗的地面。
像是……被某种东西“连接”着,或者说,“束缚”着。
“是活着的……但气息极弱,魂魄不稳,似被抽取或压制。”蓝忘机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怒意与忧急。他一眼看出同门的状态异常凶险,那灰白丝线绝非善物。
魏无羡点点头,忍着眩晕,目光扫过整个岩洞。“没有守卫……至少明面上没有。”他喘息着,语速很慢,“但这里……不太对劲。那些灯,还有中间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蓝湛,你看地上。”
蓝忘机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在磷光映照下,岩洞的地面并非单纯的岩石或夯土,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凹槽!这些凹槽极细极浅,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它们以中央那片碑林状黑影和蓝氏门生所在区域为核心,向四周辐射蔓延,如同某种庞大阵法的“毛细血管”。凹槽中空无一物,但内壁却呈现一种黯淡的暗红色,像是曾经流淌过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污渍。
空气里,除了陈腐的尘土味和长明灯磷火特有的微腥,还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甜腻的腥气——与那“血线婴”、血墨、血玉阴兵网同源,却更加稀薄、更加陈旧。
“这里……像是个前厅,或者……祭坛的外围。”魏无羡得出结论,声音虚弱却带着寒意,“那些蓝家小辈,恐怕是被当成了某种仪式的‘耗材’或者‘锚点’。”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岩洞中央那片碑林状的黑影区域,地面上的凹槽,突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流光,顺着那些凹槽的纹路,极其迅疾地一闪而过,从四面八方汇向中心,又顺着连接蓝氏门生的那些灰白丝线,分流出极其细微的一缕,注入那些僵立的人影体内!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若非两人一直紧盯着那里,几乎难以察觉。
而就在那暗红流光闪过、并注入蓝氏门生体内的瞬间,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倚靠在石壁上的年轻门生,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痛苦至极的呻吟,随即又恢复了死寂。他脸上笼罩的灰败死气,似乎……更浓重了一分。
蓝忘机周身寒气大盛,浅色的眸子里冰霜凝聚。同门正在被缓慢地、持续地抽取生机或魂魄!每拖延一刻,他们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必须救人。”蓝忘机声音斩钉截铁。他小心地将魏无羡安置在岩壁凹陷处,让他能靠着坐下,“你在此调息,莫要妄动。我去探查,设法斩断那些丝线。”
“等等!”魏无羡一把抓住他的袖摆,力道虽弱,却异常坚决。他抬起头,脸上冷汗涔涔,眼神却锐利如昔,“那丝线……还有地上的阵法,贸然去斩,只怕会立刻触发反噬或警报。而且……”他喘息几下,目光扫过那些如同沉睡的蓝氏门生,“你看他们的位置,看似散乱,却隐隐对应某种困缚或献祭的阵位。若是贸然移动或切断联系,阵法失衡,他们可能当场毙命,或者……触发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蓝忘机动作一顿。他并非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关心则乱。此刻经魏无羡提醒,立刻冷静下来。确实,此地处处透着诡异精心布置的痕迹,绝不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轻易就能解救的破绽。
“那……”蓝忘机看向魏无羡,等待他的下文。在这种诡谲机巧、涉及邪阵的领域,魏无羡的经验和直觉往往能起到关键作用。
魏无羡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又一阵上涌的腥甜,飞速思索。“先……摸清这阵法的路数。那些凹槽……是关键。它们连接的中心,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还有这磷火长明灯……为何能亮这么久?光是看看不出名堂的……”
他挣扎着,试图从怀中掏东西,手指却颤抖得厉害。蓝忘机见状,立刻蹲下身,从他怀中摸出几张空白的黄符纸和一支小巧的、朱砂几乎干涸的符笔——魏无羡身上总是备着这些最基本的东西。
“我灵力不济……画不了复杂的。”魏无羡喘着气,示意蓝忘机将东西摊开在地上,“但……可以试试最简单的‘探灵符’,不用灵力激发,只用朱砂勾勒,借此地残留气息,应能显影……”
蓝忘机立刻明了。他指尖凝出一缕极细微的灵力,并非画符,而是用以化开那近乎板结的朱砂,又沾了点清水,将符笔润湿,然后递给魏无羡。
魏无羡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试了几次,才勉强稳住。他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和本能,在黄符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下一个极其简陋的符纹。画完后,他已是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丢出去……尽量靠近中间……那些黑影……”他气若游丝地说。
蓝忘机捡起那张鬼画符般的黄符,指尖一弹。符纸轻飘飘地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岩洞中央那片碑林状黑影的边缘。
符纸落地的刹那——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以符纸落点为中心,方圆三尺内的地面,那些刻痕凹槽,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极其稀薄的暗红气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圈只有灵觉敏锐之人才能“看”到的、黯淡的灰色涟漪!
涟漪扩散,拂过地面凹槽,拂过那些灰白丝线,也拂过了中央那片碑林状黑影的基座。
借着这瞬间的、微弱的“显影”,魏无羡和蓝忘机终于看清了那片黑影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碑林或仪仗基座!
那是……九具竖立着的、黑沉沉的石棺!
石棺呈环形排列,棺首向内,棺尾向外,彼此间有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相连,锁链上刻满密密麻麻的、与血玉阴兵网符咒同源的歹毒纹路!石棺表面同样布满诡异的浮雕和刻痕,棺盖紧闭,但每一具石棺的棺盖正中,都嵌着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红如凝血、不断散发着微弱邪异波动的玉石——与血玉阴兵网的核心材质一般无二!
而九棺环绕的中心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丈许方圆、深约尺许的圆形池子。池底并非岩石,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血肉与矿物质凝结而成的怪异物质,表面同样刻满繁复阵法,此刻正如同沉睡的心脏般,极其缓慢地、微弱地一起一伏。所有地面凹槽中的暗红流光,最终都汇入了这个池子!而那些连接蓝氏门生的灰白丝线,源头也正是这池子边缘!
这是一个以九具邪棺为阵眼,以中央血池为核心,以蓝氏门生生机魂魄为“燃料”或“引信”的巨型复合邪阵!
那磷火长明灯的光,与其说是照明,不如说是这邪阵维持某种低耗运转、遮掩气息的组成部分!
“九棺镇煞……血池养尸……”魏无羡倒抽一口凉气,牵动内伤,剧烈咳嗽起来,眼中却是骇然,“不……不只是养尸……这是……‘偷天换日’‘夺舍转生’的禁忌法门!那池子里……温养着一个快要成型的……‘东西’!那些蓝家小辈的魂魄和生气,是在为它‘塑形’‘注灵’!”
蓝忘机脸色铁青,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终于明白,为何墓主人要大费周章,甚至可能故意泄露风声,引姑苏蓝氏的人前来!姑苏蓝氏弟子灵力纯净,心性澄澈,魂魄稳固,正是这种邪法最上乘的“材料”!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姑苏蓝氏的、蓄谋已久的陷阱!
必须立刻毁掉这个阵法!否则,不仅这些门生性命不保,一旦池中之物彻底成型,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如何破?阵法环环相扣,九棺邪异,血池深险,那些蓝氏门生更是与阵法紧密相连,动一发而牵全身!
就在两人心念电转,急速思考对策之际——
“唔……嗯……”
一声稍显清晰的呻吟,忽然从蓝氏门生那边传来。
两人悚然一惊,立刻望去。
只见距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方才抽搐过的年轻门生,竟然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惨绿的磷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其年轻、却布满痛苦挣扎痕迹的面孔,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抬起的手,那只未被灰白丝线缠绕的左手,食指竟极其艰难地、颤抖着,在地上划动!
一下,两下……
他在写字!
魏无羡和蓝忘机屏住呼吸,死死盯住他的指尖。
地面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年轻门生力气微弱,划出的痕迹浅淡无比,但在两人全神贯注下,依旧勉强可辨。
那是两个字,反复划了好几遍,似乎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神智与力气:
“快……走……”
紧接着,他手指无力地垂下,头颅也再次耷拉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死寂。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耗光了他所有的挣扎。
快走?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凛冽。
这警告,绝非空穴来风。这年轻门生残留的意识,感知到了比眼前邪阵更大的危险?还是说……他们的探查,已经触动了什么?
几乎就在年轻门生手指垂落的同一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械转动声,从岩洞另一侧,那扇紧闭的拱形石门后,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的机械转动声连成一片,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沉睡的庞然大物,正在石门后缓缓苏醒。
“轰隆隆……”
低沉的、仿佛巨石摩擦地面的闷响,伴随着机括声,从石门后传来。整个岩洞都开始微微震颤,顶壁有细碎的沙石落下。
磷火长明灯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
地面凹槽中,那暗红色的流光,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急促,疯狂涌向中央血池!血池的起伏骤然加快,如同沸腾前奏!九具邪棺上的血玉,同时亮起妖异的红光!
连接蓝氏门生的那些灰白丝线,骤然绷紧!所有僵立的蓝氏门生,身体同时剧烈颤抖起来,脸上痛苦之色更浓,有几人嘴角甚至溢出了黑血!
石门后的巨响与震颤越来越近,门缝里,开始透出炽烈得令人心悸的血红色光芒!
“退!”
蓝忘机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一把抄起几乎无法动弹的魏无羡,身形疾退,重新没入他们来时的那条狭窄通道入口,同时反手数道剑气斩在通道口的岩壁上,引起小范围的塌陷,暂时堵住了入口!
几乎就在他们退入通道、尘土弥漫的刹那——
“轰!!!”
那扇厚重的拱形石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内部猛地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