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灵煞归碑
“咚、咚、咚——！”
敲击声不再沉闷试探，而是变得清晰、急促，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与焦灼，不断从石碑上那个幽暗孔洞中传出，在这死寂的石室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仿佛无数人在同时叩问。
与此同时，腰间玉符与怀中阴铁碎片的共鸣灼热感愈发强烈。魏无羡甚至能感觉到，那几片粗糙仿制的阴铁碎片，正在他怀里微微震颤，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与他丹田深处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蠢蠢欲动的凶煞本源，产生了某种危险的呼应。
而蓝忘机那边，姑苏蓝氏的传讯玉符散发出温润却坚定的微光，与他周身清正纯粹的灵力隐隐相连，共同指向石碑孔洞。
两股力量，一阴一阳，一煞一灵，性质截然相反，此刻却被这神秘的“归寂”碑同时引动！
魏无羡额角渗出冷汗，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眼前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局面。他看向蓝忘机，后者也正望向他，浅色的眸子里是同样的凝重与深思。
“它……在‘要’。”魏无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要我们的力量？或者说，要这两种力量的……结合？”
蓝忘机缓缓点头，目光落回那幽暗的孔洞：“前辈意念示警，封印崩坏在即。此碑为阵眼核心，或需特定力量灌注，以补缺损，镇异变。”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你我之力，恰合阴阳两极，或为关键。”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魏无羡眉头紧锁。他的凶煞之力源自乱葬岗万鬼怨气，暴戾难驯，与姑苏蓝氏中正平和的灵力天生相斥。强行融合？一个不慎，恐怕不是修复封印，而是提前引爆他们两个，顺便把这“归寂”之地炸上天！
那急促的叩碑声还在持续，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跳的间隙，让人心烦意乱。远处，隔着厚重的岩层，似乎又传来了那门后凶物沉闷的咆哮与撞击声，整个石室的地面都随之微微震颤。时间，真的不多了。
“赌一把？”魏无羡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眼中却燃起熟悉的、近乎疯狂的亮光，“反正留在这儿也是等死，外面那大家伙看样子快找过来了。横竖是个险，不如险中求个明白！”
蓝忘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可”，也没有说“小心”。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魏无羡冰凉汗湿的手腕。掌心温暖，力道沉稳。
一切尽在不言中。
“怎么弄？”魏无羡问，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温度，心跳竟奇异地稳了一些。
蓝忘机略一思索，道：“我以灵力为引，渡入孔洞，你紧随其后，以煞气相合。不必强求融合，只需令两力并行，同注碑中。由碑灵自行取舍调和。”
这是最稳妥，也最尊重这古老封印本身意志的做法。将选择权交给“归寂”碑，或者说，交给那位以身祭阵的古修前辈残留的意念。
魏无羡点头：“好。你来主导，我跟着。”
两人不再犹豫，立刻调整状态。蓝忘机松开魏无羡的手腕，盘膝坐在石碑正前方，避尘剑横于膝上，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诀。他闭上眼，周身气息瞬间变得无比沉静内敛，唯有那清正的灵力，如同月下寒泉，开始缓缓流淌、汇聚于指尖。
魏无羡则侧坐在他身旁，同样闭目凝神。他不再压制丹田深处那躁动的凶煞本源，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缕——仅仅是一缕，精纯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黑红色气流，缠绕于自己右手食指指尖。气流细微，却凝实如针，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与暴戾。
“去。”
蓝忘机低吟一声，指尖那道温润如水的冰蓝色灵力丝线，倏地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石碑上那个幽暗孔洞！
灵力入洞的刹那，叩碑声戛然而止！
整个石室陷入一种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寂静。
紧接着，石碑通体一震！灰白玉质表面，以孔洞为中心，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百倍的炽白光芒！那光芒并非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净化一切的纯净与浩瀚，瞬间将石室映照得如同白昼！光芒中，“归寂”二字仿佛活了过来，流光溢彩，散发出苍茫古老的威严！
蓝忘机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进入孔洞后，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同时又无比“饥渴”的吸力疯狂吞噬！那吸力不仅抽取他的灵力，更隐隐牵动他的神魂本源！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不顾内伤，将更多更精纯的灵力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就是现在！
魏无羡眼中厉色一闪，那缕缠绕指尖的黑红煞气，如同毒蛇出洞，紧随冰蓝灵力之后，猛地钻入孔洞！
煞气入洞的瞬间——
“嗡——！！！”
石碑发出的炽白光芒，骤然变色！纯净的白色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光晕剧烈波动、扭曲，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炽热的铁水！整个石碑都开始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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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如遭重击，胸口一窒，哇地喷出一口黑血！那缕煞气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排斥力的墙，更有一股灼热狂暴的意念顺着煞气反馈回来，冲击他的识海——那是属于古修封印的、对“阴邪”力量本能的抗拒与净化欲望！
两股力量在石碑内部并未如期望般“并行”，而是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冰蓝灵力与黑红煞气如同水火不容，相互湮灭、撕扯，将石碑内部搅得天翻地覆！更可怕的是，这股冲突似乎进一步刺激了封印本身的不稳定，远处那凶物的咆哮声陡然拔高，整个地下空间的震颤加剧，石室顶壁开始有更大的碎石落下！
失败了？！反而加速了崩溃？
蓝忘机嘴角也溢出血丝，但他眼神依旧沉静如渊。他不仅没有撤回灵力，反而逆转心法，将原本中正平和的灵力性质，向着更深处、更本源的一种“包容”与“承载”之意转化——那是姑苏蓝氏心法中极少动用、接近“道”之本源的境界！
与此同时，他低喝一声：“魏婴！信它！也……信我！”
信它？信这抗拒煞气的封印？信我？信你能调和这绝不可能调和的力量？
魏无羡脑中一片混乱，剧痛与反噬让他意识模糊。但蓝忘机那一声低喝，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劈开了混沌。
信他。
从未怀疑过。
电光石火间，魏无羡福至心灵！他不再试图控制或引导那缕煞气去“配合”灵力，而是彻底放开了对它的压制，同时，将自己全部的心神意念，并非灌注于煞气本身，而是灌注于一种情绪，一种请求，一种托付！
那是属于夷陵老祖的桀骜与不屈，却也是属于魏无羡的，对这片天地、对无辜生灵、对身边之人最深沉的守护之念！他修的虽是诡道，控的虽是阴煞，所求所护，与那些正道修士，又有何本质不同？！
他将这份混杂着复杂情感的意念，如同最虔诚的祭品，连同那彻底放开束缚、却奇异地带上了他心念烙印的凶煞之气，一起，毫无保留地，奉予碑中！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激烈冲突、相互湮灭的两股力量，在接触到魏无羡这股纯粹而复杂的“心念”时，同时一滞。
石碑内部，那浩瀚而饥渴的古老意念，似乎“读”懂了这份心念。
炽白与暗红交织的光芒，不再剧烈扭曲，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旋转、交融！如同阴阳鱼首尾相衔，冰蓝灵力不再排斥黑红煞气，反而如同母体般将其温柔包裹；黑红煞气也不再暴戾冲撞，而是如同归巢的倦鸟，依偎在那片冰蓝之中，戾气渐消，只余精纯的阴性能量。
两股力量，在魏无羡“心念”为引、蓝忘机“包容”灵力为桥、古老碑灵意志为主导的调和下，竟然开始了缓慢而稳定的融合！
一种全新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混沌色泽的光芒，开始从石碑内部透出。非黑非白，非正非邪，仿佛蕴含天地初开时最本源的生机与死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衡与厚重感。
石碑表面的裂痕，在这混沌光芒的照耀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那“归寂”二字，光芒内敛，却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显得更加深邃古朴。
远处凶物的咆哮声，似乎带上了一丝惊疑与不安，撞击的力度也减弱了些许。
成功了？！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感到施加在自身力量上的庞大吸力骤然一轻，转而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大海般的引导。他们输出的灵力与煞气，不再被疯狂吞噬，而是被那混沌光芒有序地吸收、转化，注入石碑深处，修补着那些岁月与异变带来的损伤。
两人不敢松懈，维持着力量的输出与心神的连接。汗水早已浸透衣衫，混合着血迹，形容狼狈，但他们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随着融合力量的持续注入，石碑内部那股浩瀚的古老意念，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清明”。一段更加清晰、但也更加零碎的记忆画面，伴随着一声悠长如叹息的意念，再次传入两人识海：
画面中，依旧是那玄袍古修的背影，立于九柱血池之前。但他的面前，虚空之中，悬浮着两样东西的虚影——一样是一块通体漆黑、布满血色纹路、散发着不祥与毁灭气息的碎片（阴铁？还是更可怕的东西？）；另一样，则是一团纯净柔和、仿佛凝聚了月华星辉的光晕（某种至纯灵源？）。
古修抬手，指诀变幻。那漆黑碎片与纯净光晕竟开始缓缓靠近，相互缠绕、渗透，过程极其艰难，充满了排斥与痛苦，但最终，它们并未完全融合，而是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生平衡状态，被他一指点入中央的主碑之中，作为封印大阵最核心的动力源与调和枢机！
“原来……如此……”魏无羡心中巨震，“这封印的核心，本就蕴含着极阴与极阳、至邪与至纯的平衡！怪不得……怪不得它会同时引动我的煞气和蓝湛的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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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忘机也明白了。姑苏蓝氏的灵力特质，纯净澄澈，恰与那“纯净光晕”同源；而魏无羡所修诡道与阴铁之力（哪怕只是仿品沾染的气息），则与那“漆黑碎片”属性相近。他们两人无意中，竟契合了这古老封印最初设定的、维持平衡的“钥匙”！
难怪那幽影没有彻底阻拦他们，难怪棺椁刻字警告却未直接绝杀，难怪这“归寂”碑会主动呼应……冥冥之中，这濒临崩溃的古老阵法，似乎在凭借本能，寻找着能够“修补”它、让它重新恢复“平衡”的存在！
记忆画面最后，古修残念那声叹息化为一句更加清晰的嘱托，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希冀，烙印下来：
“平衡……存续……守此……一线……”
一线什么？生机？希望？还是……其他？
没等他们细想，石碑的异变达到了顶峰！
“轰——！”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从石碑底座传来！整个石室地面剧烈震动，中央那潭一直平静无波的幽潭之水，此刻竟然沸腾起来！不是被加热的沸腾，而是仿佛被无形力量搅动，水面翻滚，冒出汩汩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浓郁的、精纯的灵气，其中竟也夹杂着一丝与魏无羡煞气同源的阴凉气息！
沸腾的潭水中心，水面骤然向两边分开，露出下方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隐隐有九点星光亮起，排列方位，赫然与外面岩洞中那九具邪棺（青铜柱副碑）的位置对应！
与此同时，石碑上那个幽暗的孔洞，混沌光芒大盛，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传来，并非针对他们的力量，而是针对……他们本身！
一个清晰的意念，直接映入他们脑海：
“归位……调和……镇……”
是要他们进入这潭下通道，前往那九点星光所在，以他们刚刚达成“平衡”的融合力量，去真正启动或修复那九处副碑阵眼，从而彻底稳定整个封印？！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没有退路了。封印需要他们，那些被困的蓝氏门生需要他们，外面那个随时可能彻底破封而出的凶物，更需要被重新镇压！
蓝忘机率先起身，虽然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他伸手，将几乎脱力的魏无羡拉起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走吧。”蓝忘机道。
“走。”魏无羡咧嘴，露出一个带着血渍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两人不再犹豫，携手迈向那沸腾分开的幽潭，纵身跃入那星光指引的通道之中。
身后，灰白玉石碑上的混沌光芒渐渐收敛，“归寂”二字重归古朴沉寂。只有石碑表面，那曾经出现裂痕又弥合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淡的、仿佛阴阳交织的灰白纹路，默默记录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石室重归寂静，唯有潭水，在两人身影消失后，缓缓合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潭水深处，倒映出的不再仅仅是岩石的阴影，似乎还多了一点微弱却持久的、混沌的微光，如同黑夜中悄然点燃的、渺小而坚定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