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叩碑之音
“咚。”
声音清晰,沉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胸腔里,与心跳产生了某种令人不适的共鸣。
魏无羡和蓝忘机瞬间僵住。所有疲惫、伤痛带来的混沌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骤然飙升的警惕与寒意。两人目光倏地聚焦在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块刻着“归寂”二字的灰白玉石碑。
石室内死寂无声,只有那一声余韵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震颤。幽潭水波不兴,倒映着避尘剑黯淡的微光,也倒映着两人紧绷的侧影。
是幻觉?还是这看似平静的“归寂”之地,终于要展露它隐藏的獠牙?
魏无羡靠坐在石碑基座旁,一只手还扶着冰凉的碑身。他能感觉到,方才那轻微的一声“咚”,并非来自石碑后面或下方的岩石,而更像是……从石碑内部传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碑厚重致密的材质深处,轻轻敲击了一下。
“蓝湛……”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你听到了?”
蓝忘机无声地点了点头,已然起身,避尘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垂,指向石碑。他身形微微侧移,将魏无羡挡在更靠后的位置,浅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鹰,紧锁着石碑表面那圆融古朴的“归寂”二字。
“咚。”
第二声。
比第一声稍响,也更近了些。依旧沉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节奏感?不,不是节奏,更像是一种试探。敲击的力道、位置,都与第一声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魏无羡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随着这两声敲击,石碑内部那种温润平和的“空白”古老气息,似乎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不是变得阴邪,而是……活了过来。如同沉睡的巨兽,眼皮下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瞬。
“这碑……是空的?”他难以置信地低声自语。手感明明坚实沉重,灵力探知也如泥牛入海,怎么会有敲击声从内部传来?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向前迈了半步,更加靠近石碑。避尘剑的微光几乎贴在了碑面上,冰蓝的光晕将那“归寂”二字映照得仿佛在微微发光。他凝神细听,灵力感知提升到极致。
“咚。”
第三声。
这一次,声音的来源更加明确——就在“归寂”二字中,“寂”字最后一笔的末端,那块碑面之下!伴随着敲击声,那处的玉石表面,似乎极其短暂地模糊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的波纹!
不是物理上的敲击!是能量层面的震动!或者说,是某种被封印在碑内、与石碑材质近乎一体的“存在”,正在尝试与外界沟通,或者……正在从深沉的“归寂”状态中,苏醒!
魏无羡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什么!他忍着胸腹间的剧痛,挣扎着完全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那“寂”字末端的碑面。
“蓝湛!退开一点!”他急促道,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蓝忘机虽不明所以,但对他有着绝对的信任,闻言立刻后撤半步,但剑气并未松懈,依旧牢牢锁定石碑。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试图调动那千疮百孔的灵力或凶煞之气,而是纯粹凭着记忆和直觉,将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闭上眼,回忆着那两首突兀出现、贯穿此次诡异之旅的“诗”。
石壁上,以血墨渗透方式重现的他年少戏作:“野冢荒岗酒一壶,醉斩妖邪笑天哭。谁言我辈多疯癫,不见阴曹鬼画符。”
棺椁上,以冰冷刻痕警告的:“姑苏蓝 忘机 魏 婴 止步于此”。
字迹不同,意境迥异,但都精准地指向了他们两人,都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令人不安的“安排”感。如果说血墨诗是乱心之引,棺椁刻字是绝境之示,那么这块位于所有血腥邪异阵法核心、气息却截然相反的“归寂”碑,以及这从碑内传出的、仿佛叩问般的“咚”声,又代表着什么?
是另一种警告?是最后的审判?还是……一线被深深掩藏的生机与真相?
他睁开眼,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他缓缓抬起颤抖的食指,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与专注,朝着那“寂”字末端、刚才泛起涟漪的碑面,虚空勾勒起来。
不是画符,也不是写字。
他在临摹。
临摹那血墨诗的笔意,临摹那棺椁刻字的架构,更在临摹一种感觉——那种被窥视、被安排、被卷入巨大漩涡中心,却始终迷雾重重、不得其门而入的困惑与不甘!
他的指尖没有触及碑面,只是在空气中虚划。动作很慢,很艰难,甚至因为颤抖而歪歪扭扭。但每一笔划出,他都竭力灌注着自己此刻全部的心神与意念,仿佛要将一路走来所见的血腥、所感的诡异、所生的疑窦,统统浓缩进这无形的轨迹之中。
蓝忘机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打扰,只是将周身剑气收敛得更加凝实,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网,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异变。
随着魏无羡指尖的虚划,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灰白玉石碑表面,原本温润内敛的光泽,开始产生极其微妙的变化。以“寂”字末端那一点为中心,一圈圈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稳定的淡金色涟漪,悄无声息地荡漾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碑面上并未显现出魏无羡虚划的字迹,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性”,那“归寂”二字,在涟漪中仿佛活了过来,笔画边缘流淌着极其微弱的金芒,与石碑本身的灰白质地交融,形成一种庄重而神秘的视觉感受。
而石碑内部,那“咚”、“咚”的敲击声,在魏无羡开始虚划后,骤然停止了。
整个石室,陷入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紧绷的寂静。只有魏无羡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指尖划破空气带来的、极其微弱的“嘶嘶”声。
魏无羡额头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虚滑的手指越来越沉重,几乎要抬不起来。但他咬紧牙关,凭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志力,坚持着将心中那股混杂着探究、挑衅与不屈的意念,通过指尖无形的轨迹,传递出去。
他在“问”。
问这石碑,问这“归寂”之地,问这背后操控一切的莫名存在:
你是谁?
你想做什么?
我们,又为何在此?
当最后一笔无形的意念轨迹,仿佛耗尽了他所有气力般完成时,魏无羡手指颓然垂下,整个人虚脱地靠在石碑基座上,大口喘息,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他指尖垂落的刹那——
石碑上,所有淡金色的涟漪骤然向中心——“寂”字末端那一点——收缩!速度快如电光石火!
紧接着,那一点碑面,如同被融化了一般,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深不见底的幽暗孔洞!
孔洞出现的瞬间,一股与石碑本身“空白”古老气息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浩大、同时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寂寥的意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孔洞中喷涌而出!
这股意念流无形无质,却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它并非攻击,也非信息,更像是一段被尘封了无尽岁月、饱含着强烈情绪的记忆碎片,或者说是临终遗念!
魏无羡和蓝忘机首当其冲,毫无防备地被这股庞大的意念流冲击!
刹那间,无数破碎而强烈的画面、声音、感受,蛮横地撞入他们的识海:
——滔天的血海,焚烧的苍穹,无数身影在厮杀、陨落,仙光与魔气交织崩碎,怒吼与哀嚎震天动地……那是远超当今修真界规模的、仿佛末日般的古战场景象!
——九根通天彻地的青铜巨柱,耸立在血海中央,柱身缠绕着粗大无比的、刻满血色符咒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血海深处,束缚着一个模糊的、仅仅显现轮廓便令人神魂颤栗的庞大暗影!那暗影挣扎,每一次挣动都引得天地色变,血浪滔天!
——一个挺拔却孤绝的背影,立于九柱之前,身着式样极其古老的玄色袍服,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他抬手,掌心托着一方灰白色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碑虚影——正是那“归寂”碑的模样!玉碑虚影飞出,化作九道流光,分别没入九根青铜巨柱顶端……
——画面陡然转换。血海与战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被重重山峦与强大禁制封锁的地下空间。九根青铜巨柱(尺寸小了许多)按照特定方位矗立,柱顶各悬浮着一块缩小版的灰白玉碑(正是外面那九具邪棺上血玉的位置?)。中央,是一个翻涌着暗红色液体的池子(血池原型?)。玄袍人的背影变得更加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他将手中已然黯淡、出现细微裂痕的主碑(即眼前这块),轻轻按入池边预设的石台之中,最后回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有疲惫,有遗憾,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身影便如同风中残烛,彻底消散,化为点点光尘,融入了主碑与九块副碑之中……
——无尽的黑暗与寂静流逝。九柱、血池、石碑,连同这片地下空间,被更复杂的阵法层层包裹、掩埋,最终形成如今这座古墓的雏形。时光荏苒,外部阵法因岁月或人为原因出现破损、被篡改,血池的力量开始外泄、异变,滋生出各种邪物(血墨?血仙婴?),吸引着后来的盗墓者、探秘者、乃至……像姑苏蓝氏这样灵力纯净的修士前来,他们的魂魄生气,在不知不觉中,被异变的阵法当做了维持封印运转(或加速其崩坏?)的“燃料”……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玄袍人消散前,回望时,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无声的词汇,伴随着无尽苍凉与嘱托的意念,深深烙印下来:
“守……”
所有画面与感受,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退去。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但对魏无羡和蓝忘机而言,却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冲刷。
两人脸色惨白,额角青筋跳动,头痛欲裂,那是精神力短时间内承受过量信息冲击的表现。魏无羡更是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
但他们的眼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明悟。
这座古墓,果然是一个封印!一个由那位古修大能,以自身神魂与某种至宝(归寂碑)为核心,布置下的、旨在永久“归寂”(封印炼化)某个恐怖存在的绝世大阵!
外面的血池、九棺(对应九根青铜柱和副碑)、邪阵、乃至门后那咆哮的凶物,都是这古老封印在漫长岁月中受损、异变,或是封印对象力量泄露侵蚀形成的“副产品”和“次级威胁”!
而他们两人,以及那些蓝氏门生,之所以被“吸引”或“安排”至此,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尤其是蓝氏门生纯净的灵力魂魄)的气息,无意中契合了这异变阵法维持或演化所需的某种“条件”,被当做了“养料”或“催化剂”!
那位古修大能最后的意念“守……”,是嘱托后来者守护这封印?还是暗示这封印本身需要“守护”某种平衡?
而现在,封印显然出了问题,正在走向不可预知的崩坏或变异。那从石碑内部传出的“咚”声,是核心碑灵(古修残念?)在示警?在求救?还是……它自身也受到了侵蚀,正在发生某种不好的变化?
“原来……如此……”魏无羡擦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眼中光芒复杂,“我们这是……一头撞进了一个快散架的老古董封印里,还差点被它漏出来的脏东西当成点心吃了。”
蓝忘机扶住他,目光却紧紧盯着石碑上那个新出现的幽暗孔洞。孔洞边缘,淡金色的涟漪已经完全消失,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那股浩大而悲怆的古老意念,却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前辈以身为祭,封镇邪魔,可敬可叹。”蓝忘机沉声道,语气中带着肃穆,“然封印已损,邪秽滋生,更累及无辜。我等既入此局,当设法补全封印,救出同门,绝不可令前辈心血白费,更不可纵容凶物现世为祸。”
他的话语坚定,明确了接下来的行动目标:不是单纯地逃出去,而是要尝试修复或稳定这个古老的封印,同时救出被困的蓝氏门生。
魏无羡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这任务艰巨得近乎不可能,但看着蓝忘机沉静坚定的侧脸,心中那股被算计、被卷入的不甘与躁动,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转而升起一股挑战的欲望。夷陵老祖,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怎么补?这碑……是关键吧?”他看向那个孔洞,“刚才那些‘记忆’,是它给我们的提示?这洞……难道是让我们放点什么东西进去?还是说……”
他话音未落,石碑内部,那沉寂了片刻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咚。”
这一次,声音不再沉闷,反而显得清晰而……急促。一声接一声,从孔洞深处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焦急地等待着,催促着。
与此同时,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感觉到,腰间那来自姑苏蓝氏的传讯玉符(尽管在此地几乎失效),以及魏无羡怀中那几枚一直毫无反应的、来自乱葬岗的阴铁碎片仿品(他带着纯属习惯),竟然同时微微发热!
一种奇异的、仿佛同源共鸣般的微弱悸动,从这两样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上传来,指向的,正是石碑上那个幽暗的孔洞!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归寂”碑,难道不仅与古修封印有关,还与姑苏蓝氏的灵力特质……甚至与魏无羡所修的诡道、阴铁之力,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联系?
那急促的“咚咚”声还在继续,如同催命的鼓点。
他们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