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逆转天机
灰白色的光芒，并非如烈日般刺目，亦非如寒冰般凛冽。它温润、厚重，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玉髓光华，又似大地母亲最深沉的呼吸。自那被污秽掩埋的石台中心迸发，瞬间撑开一个繁复玄奥到极致的立体阵法虚影。
虚影迅速膨胀，符文流转，每一个光符都微小如蝇头，却又清晰无比，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净化”、“逆转”、“归寂”真意。它们相互勾连，构成锁链、构成旋涡、构成星辰轨迹，瞬息之间便笼罩了整个主血池深渊，并且继续向上蔓延，与穹顶空间中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灰色锁链虚影无缝衔接、融为一体！
整个“九渊归寂大阵”的最核心、最本源的“逆转枢机”，在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后，因蓝氏古老契约血脉的灵血引动，因魏无羡制造的混沌激流刺激，更因之前那位蓝氏门生以魂力为钥的精准触动，终于被微弱却真实地激活了！
这变化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本质。
那几条即将给予蓝忘机、魏无羡及两处副碑最后一击的暗红触须，在这灰白阵法光芒及体的瞬间，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浸入冰水，发出了尖锐到撕裂灵魂的“嗤嗤”声！触须表面原本凝实流转的暗红邪光剧烈波动、黯淡、溃散！其内部结构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从最细微处开始崩解、净化！
“闇”灵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剧痛、惊骇与狂怒的尖啸！那庞大的暗影在灰白阵法光芒的笼罩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开始剧烈蒸腾、缩小！暗金巨眼的光芒疯狂闪烁，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滔天恨意！它拼命挣扎，试图挣脱这光芒的笼罩，但那些灰白符文构成的锁链虚影已然缠绕而上，看似虚幻，却带着源自地脉与大阵本源的封镇之力，令它的动作变得无比迟滞、沉重！
不仅仅是“闇”灵本体。
整个穹顶空间，因撞击而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在这灰白阵法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与有序化的迹象！那些肆意奔流的暗红邪火、破碎的岩石、弥漫的血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过，破坏性的动能被削弱、中和，甚至有一部分污秽气息直接被阵法光芒净化、吸收，转化为阵法运转的微弱能量补充！
五处被点亮的副碑（东南、正南、东北、西北、正北），在这核心阵法光芒的呼应下，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原本因冲击而明灭不定的星光骤然稳定、暴涨！它们射出的光芒变得更加凝练、纯粹，主动与那灰白阵法光芒交融，成为其庞大网络的一部分，从各自方位加强对“闇”灵的压制，并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反向侵蚀、净化各自连接区域残存的邪秽！
甚至那些连接着剩余被困门生的灰白（灰蓝）丝线，也在阵法光芒的波及下，出现了明显的萎缩与松动！被困门生们虚弱但清晰的痛苦意念，似乎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而蓝忘机滴落、渗入地下的那蕴含着契约血脉的灵血，此刻仿佛成为了这庞大而古老阵法网络中一个醒目的、被认可的“节点”。灰白阵法光芒流过他与魏无羡所在区域时，明显变得更加柔和、更具修复性。虽然无法立刻治愈他们那濒临崩溃的伤势，却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强行吊住了他们最后一口气，隔绝了大部分仍在肆虐的邪力侵蚀，更让他们几乎枯竭的神魂感受到了一丝清凉与安宁。
魏无羡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视野因重创而模糊扭曲，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温润厚重的灰白光芒拂过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回归母体的安全感。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不远处的蓝忘机。
蓝忘机依旧单膝跪地，以剑撑身，保持着划破掌心、鲜血滴落的姿势。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手中紧握的笔尘，却透着一股永不折弯的坚韧。灰白光芒笼罩着他，他周身那黯淡的灰白光晕与阵法光芒水乳交融，仿佛他本身就成了这古老阵法复苏的一部分。他浅色的眸子微睁，倒映着漫天流转的灰白符文与锁链，以及那在光芒中痛苦挣扎缩小的“闇”灵暗影，眸底深处，是一片澄澈的、近乎悟道的平静。
成功了……吗？
魏无羡心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穹顶之上，那因“闇”灵搏命一击而出现过凝滞走调的《破障清心曲》琴音，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无比流畅、高昂、充满了振奋与惊喜之意！蓝曦臣显然也察觉到了下方发生的惊天逆转！琴音不再仅仅是净化与防御，而是化作了指引、协调、增幅的力量，主动与下方升腾的灰白阵法光芒、与五处副碑的星光产生共鸣、共振！
月白色的阵光不再试图直接攻击“闇”灵，而是化作一道道柔和的光桥、光带，自上而下，与灰白阵法网络连接，为其输送着精纯的灵力支持，并协助梳理、稳固因突然激活而略显不稳定、范围过大的核心阵法光芒！
内外夹击，上下呼应！“九渊归寂大阵”在跨越了漫长岁月后，第一次，在内外守护者的共同努力下，开始展现出它真正的、足以镇压先天秽灵的威能！
“闇”灵彻底陷入了被动与恐慌！它能感觉到，那源自阵法核心的“逆转”之力，正在缓慢却不可逆转地改变着血池的性质！原本滋养它、供它驱使的污秽血能，在那灰白光芒的照耀与符文流转下，开始变得凝滞、浑浊，甚至隐隐有反噬、净化它自身本源的趋势！
更可怕的是，那些灰白锁链虚影与符文，正如同最顽固的藤蔓，顺着它与血池、与整个大阵被侵蚀部分的联系，开始反向侵蚀、解析它的力量结构，试图将其重新拉回“归寂”炼化的轨道！
它决不能坐以待毙！
“嗷——！！！”
一声凄厉决绝到极点的尖啸，“闇”灵那已然缩小了许多的暗影，猛然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纯粹的一股力量！它不再试图维持庞大的形态，也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将所有残存的暗金本源与暴戾意念，高度压缩、凝聚于那两点巨眼之中！
两点暗金光芒，如同两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亮度瞬间提升了十倍、百倍！一股毁灭性的、充满终结意味的波动，疯狂扩散开来！
它要自爆核心！不是引爆地脉，而是将它那被污染、被激怒到极致的先天秽灵本源，以最惨烈的方式彻底释放、污染、感染这片已经被激活但尚未稳固的“逆转”阵法！即便不能同归于尽，也要让这阵法核心沾染上无法祛除的秽毒，让这些蝼蚁的胜利化为乌有，让此地成为永久的、更可怕的绝地！
察觉到“闇”灵这最后疯狂的意图，无论是上方的蓝曦臣（琴音陡然转为急促尖锐的警告与最大限度的净化压制），还是下方复苏的阵法网络（灰白光芒与符文锁链疯狂收紧、试图禁锢那两点暗金光芒），都意识到了致命的危机！
然而，“闇”灵这凝聚了全部残存力量的最后爆发，其威势与速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灰白锁链在靠近那两点炽烈暗金时，竟被那纯粹的毁灭性能量灼烧、崩断！阵法光芒的压制也显得力不从心！
两点暗金光芒越来越亮，内部似乎有无数痛苦哀嚎的面孔在翻滚、湮灭，散发出的毁灭波动让整个空间都开始向内坍缩、扭曲！
来不及了！
眼看那毁灭性的自爆就要发生，一切努力即将付诸东流——
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身影，动了。
不是蓝忘机，不是魏无羡，也不是上方的蓝曦臣。
是那个之前以魂力为“钥匙”、触动了“逆转枢机”，并将最后信息传递给魏无羡的蓝氏门生的残存意念！
他之前似乎彻底消散了，但实际上，他最后一点最纯粹的本源意识，竟以一种奇异的状态，依附在了那“逆转枢机”石台刚刚激活时、逸散出的第一缕最精纯的灰白归寂之气中！
此刻，感应到“闇”灵那要污染、毁灭一切的最终疯狂，这道残存意念，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选择。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御。
他只是将自身那一点微弱却无比澄澈、饱含着守护与牺牲意志的意念灵光，如同飞蛾扑火，又如同最精准的导航，轻轻地、义无反顾地，送入了那两点即将爆发的暗金光芒的核心最深处——那属于“闇”灵最本源、也最疯狂的一点“灵识”所在！
他做的，仅仅是……拥抱。
以自身那点微不足道、却代表着姑苏蓝氏古老契约、纯净灵力与无悔牺牲的意念灵光，去拥抱那极致的邪恶、疯狂与毁灭。
这并非对抗，而是一种……实现，一种印证，一种唤醒。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向“闇”灵那疯狂的本源“示现”：即便如你这般由无尽污秽与怨憎诞生的存在，也曾被最纯净的守护之心与牺牲之念所克制、所封印！你的疯狂与毁灭，永远无法彻底湮灭这份来自于“秩序”、“守护”与“牺牲”的光！
更重要的是，他在试图印证并微弱唤醒那被“闇”灵吞噬、融合了无数岁月、早已扭曲沉沦的……属于上古时代，那些最初的、自愿参与封印它的生灵（其中很可能就有蓝氏先祖）的一丝残存的不甘与守护本能！
这举动，无异于将一滴清水滴入沸腾的油锅。
“嗤——！！！”
暗金光芒核心，猛地爆发出一种混乱到极致的、充满了痛苦、惊愕、暴怒、以及……一丝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茫然与挣扎的波动！那毁灭性的自爆进程，竟然因为这微不足道却直指核心的“干扰”，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又至关重要的……凝滞与紊乱！
就是这瞬间的凝滞！
上方，蓝曦臣的琴音抓住机会，所有力量化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月白色的净化光锥，无视空间距离，狠狠刺入其中一点暗金光斑！
下方，复苏的“逆转枢机”阵法光芒，在蓝忘机那作为“节点”的灵血引导下，五处副碑的星光也同时汇聚，化作一道灰白中流转五彩的净化洪流，狠狠冲刷向另一点暗金光斑！
内外夹击，同时命中那因内部“干扰”而出现凝滞紊乱的毁灭核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仿佛什么东西被从最深处撕裂、净化、湮灭的、令人灵魂都感到空旷寂寥的无声巨响。
两点炽烈到极致的暗金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气泡，骤然黯淡、收缩、消散……
连同那庞大的暗影，一起，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无数细碎的、迅速被灰白阵法光芒净化的暗红光点，最终……彻底归于虚无。
“闇”灵那疯狂暴戾的意志，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消散。
充斥空间的毁灭波动，戛然而止。
只剩下温润厚重的灰白阵法光芒，依旧在缓缓流转，净化着残留的邪秽，修复着破损的空间，与五处副碑的星光、上方的月白阵光琴音和谐共鸣。
中央主血池，那翻涌的暗红液体，颜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澄清，沸腾逐渐平息，散发出一种虽然依旧蕴含庞大能量、却不再邪恶暴戾的、近乎中性的沉静气息。
穹顶停止了崩塌，地面的裂纹在阵法光芒的浸润下，开始缓慢弥合。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
释放了最后力量、引导了关键一击的蓝忘机，在那毁灭核心消散的瞬间，周身与阵法光芒交融的灰白光晕彻底熄灭。他身体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向前缓缓倾倒。避尘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蓝湛——！！”
魏无羡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嘶吼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在蓝忘机即将彻底倒地的瞬间，用自己同样残破的身躯，险之又险地接住了他。
入手一片冰凉。蓝忘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阵法光芒同源的灰白光点，如同风中之烛，顽强地闪烁着。
“蓝湛……蓝湛你别吓我……”魏无羡声音颤抖，手足无措，想渡灵力过去，自己体内却空空如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恐慌。
上方，琴音也停了下来，转为一种悠长而带着深沉疲惫与担忧的韵律。月白阵光缓缓收敛，似乎上方的蓝曦臣等人也在调整、恢复，并探查下方情况。
那“逆转枢机”的灰白阵法光芒，在失去了“闇”灵这个最大的压制目标后，也开始缓缓收敛、内蕴，大部分光芒回流向深渊底部的石台，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维持空间基本稳定的光晕。五处副碑的星光也随之黯淡，却依旧稳定地亮着，如同尽责的哨兵。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魏无怀抱着气息奄奄的蓝忘机，感受着他生命力的飞速流逝，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与冰冷。
就在这时，那深渊底部，刚刚收敛了大部分光芒的“逆转枢机”石台方向，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再次传入魏无羡（或许也传入了上方蓝曦臣）的识海，正是之前那引导他们的古修残念，此刻却更加虚弱缥缈，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邪源暂寂……然核心封禁……损毁过甚……归寂之力……难以为继……”
“……需……新生‘阵灵’……以身合碑……稳固根基……否则……百年内……邪秽必再滋生……”
“……血脉契约者……心志至纯……灵肉可堪……然其魂……耗损过巨……恐难承受……”
“……汝……身负阴阳之衡……煞气虽险……心念未泯……或可……为其分担……然此途……九死一生……”
“……选择……在尔等……速……决……”
古修残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消散，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维系的力量。
信息如同冰水浇头。
“闇”灵只是被暂时打散、压制，并未被彻底“归寂”净化？核心封禁损毁，需要新的“阵灵”以身合碑来稳固？蓝湛是最好的人选，但他现在魂力耗损过巨，强行合碑很可能魂飞魄散？而自己……因为身负凶煞与守护心念的奇异平衡，或许可以分担一部分，但同样是九死一生？
魏无羡低头，看着怀中蓝忘机苍白安静的容颜，又抬头，看向那缓缓运转、却隐现不稳迹象的灰白阵法光芒，以及五处虽亮却难掩后继乏力的副碑星光。
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去思考那“九死一生”的含义。
他只知道，蓝湛不能死。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局面，不能再次崩坏。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穹顶那月白阵光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却清晰地喊道：
“泽芜君……请助我……送我们……去主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