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以身合碑
魏无羡的声音嘶哑破碎,在归于寂静却依旧弥漫着能量余韵的穹顶空间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绝。
上方,那悠长疲惫的琴音骤然停止。片刻的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随即,一声极轻、却饱含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隔着厚重的岩层与残存的阵法屏障,隐约传来。是蓝曦臣。
没有询问,没有劝阻。下一刻,那原本已开始收敛的月白阵光,骤然再次亮起!光芒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柔和却无比坚韧的光柱,如同接引的阶梯,自穹顶破开的缝隙中垂直降下,精准地笼罩在魏无羡和他怀中气息奄奄的蓝忘机身上。
光柱温暖,带着蓝曦臣精纯浩瀚的灵力与无声的支撑。它轻柔地托起两人伤痕累累的身体,无视空间的阻隔与残留的紊乱能量,缓缓上升。
魏无羡紧紧抱着蓝忘机,能感觉到蓝忘机冰凉的身体在这温暖光柱的包裹下,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那微弱的气息依旧如同风中残烛。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光柱,最后扫过这片历经劫难的穹顶空间——中央血池渐趋平静,五处副碑星光倔强,地面裂纹在阵法余晖下缓慢弥合,那些原本连接着同门的灰白丝线大多已断裂枯萎……还有那位不知姓名、却以最决绝方式照亮最后道路的蓝氏子弟消散的方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彷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沉淀于平静之下的、孤注一掷的决然。
光柱上升的速度加快,周围的景象化作模糊的流光。岩层、破碎的禁制、残存的邪秽气息飞速掠过。不知上升了多久,眼前骤然一亮!
他们冲出了古墓,回到了……那个最初发现“归寂”主碑的、灰白玉石构成的寂静石室之中。
幽潭无波,倒映着上方穹顶(此处是石室自身的穹顶)垂落的、不知来源的微光。刻着“归寂”二字的灰白玉碑静静矗立在潭边,与离开时看似无异,但细看之下,碑身表面那曾因他们力量灌注而留下的、淡淡的阴阳交织灰白纹路,此刻正极其缓慢地明灭着,与石室中弥漫的、比之前浓郁了许多的温润厚重气息同步呼吸。整个石室,仿佛成了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古老的心脏。
月白光柱将他们轻轻放置在石碑前的空地上,随即缓缓消散,只余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蓝曦臣的温暖灵韵。上方并无通道或人影,蓝曦臣显然是以莫大法力,透过重重阻隔,将他们直接“传送”回了这最核心之地。此刻,他或许正在上方竭力维持阵法稳定,应对古墓崩塌的余波,无法亲身降临。
魏无羡小心翼翼地将蓝忘机平放在石碑前的地面上。蓝忘机依旧昏迷,眉心那点微弱的灰白光点闪烁得愈发急促不安,仿佛随时会熄灭。他的生命力,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没有时间了。
魏无羡跪坐在蓝忘机身侧,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苍白却依旧俊美无俦的容颜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沉默的“归寂”主碑之上。
“前辈,”他低声开口,不知是在对古修残念说,还是在对这石碑本身诉说,“你说选择在我们……现在,我们选了。”
他伸出手,掌心缓缓贴上冰凉的碑面。触感温润依旧,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碑体内部那浩瀚却空虚、亟待填补的“饥渴”,以及一种沉重的、仿佛承担了万古孤独的悲凉。
“蓝湛是你们守寂一脉和蓝氏契约选中的‘阵灵’最佳人选,我知道。”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他现在……魂力耗损太重,一个人扛不住。你们不是说我‘身负阴阳之衡’,‘或可为其分担’吗?”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那就……让我来分担。怎么分担?把我的魂力、我的生机、我这点还算坚韧的心念……都给他,都给你们这破碑,行不行?”
“我不懂你们那些高深的阵法道理,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合碑’。但我知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蓝忘机脸上,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扛。要活,一起活下来,把这破阵修好。要死……”
他哽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按住碑面,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要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省得他一个人……又闷又傻,被人欺负了去。”
话音落下,他不再等待任何回应。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丹田早已空空如也,经脉破损不堪,唯有那一点古修残念赐予的、已然燃烧殆尽的“火苗”余烬,以及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属于夷陵老祖的凶煞本源印记,还在微微闪烁。
他不再试图调动或控制任何力量。而是将自己全部的意识、记忆、情感、乃至对“生”的渴望与对“守护”的执念,都化为最纯粹的心念洪流。这洪流中,有云梦莲花坞的笑语,有乱葬岗的阴风,有不夜天的血火,更有与蓝忘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藏书阁的初遇,玄武洞的生死与共,重生后的陪伴,还有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次并肩与信赖……
他将这浩瀚纷杂却核心澄澈的心念洪流,毫不设防地、决绝地,推向掌心紧贴的“归寂”碑,更推向身旁生命垂危的蓝忘机!
这不是力量的灌注,而是灵魂的敞开与交融的邀请!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不知道这近乎自毁的敞开是否会立刻被古碑浩瀚的“归寂”之意吞噬,或者引发不可测的反噬。他只知道,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分担蓝忘机压力、增加哪怕一丝成功可能的方法——以自己为桥梁,以心念为引线,尝试将三个濒临崩溃的存在(蓝忘机、主碑、他自己)短暂地、强行地联结在一起!
就在魏无羡心念洪流涌出的刹那——
“归寂”主碑,剧震!
碑身表面那阴阳交织的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整个石室的灰白气息疯狂涌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幽潭之水无风自动,掀起涟漪!
一股庞大、苍凉、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吸力,猛地从碑中传来,不仅吸纳着魏无羡毫无保留敞开的心念,更开始主动抽取他已然枯竭的魂力与生命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如同灵魂被寸寸撕裂、投入磨盘!
魏无羡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同时渗出鲜血,但他按在碑上的手,纹丝不动!心念的洪流,反而更加汹涌地奔腾而出!
而就在这痛苦与决绝的交织中,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魏无羡心念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守护之意与牺牲决志,触动了古碑深处寂渊真人残留的、同样以牺牲封印邪魔的悲悯意志;或许是因为他心念中与蓝忘机深刻羁绊的记忆,引动了蓝忘机体内那与古碑同源的契约血脉与至纯灵力的微弱回应;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这“阴阳之衡”的奇异特质,在绝境中恰好成为了某种关键的“调和剂”……
那从碑中传来的、原本冰冷浩荡、充满“归寂”虚无之意的吸力,在吞噬魏无羡心念与生机的过程中,竟悄然发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转化!
一部分吸力变得柔和,如同母亲的怀抱,开始反哺向魏无羡近乎溃散的意识,强行维系着他最后一点清明不灭。
更大一部分吸力,则通过魏无羡这个“桥梁”,绕开了他直接冲击魂体本源的路径,转而化作一股温润坚韧的牵引之力,轻柔而坚定地,连接上了蓝忘机眉心那点即将熄灭的灰白光点,并开始小心翼翼地从魏无羡敞开的心念洪流中,剥离、汲取那些与蓝忘机相关的、充满正面情感与羁绊的记忆与意念,混合着古碑本身的归寂之力与魏无羡燃烧生命换来的纯粹心念能量,一同注入蓝忘机濒临枯竭的神魂深处!
这不是简单的能量输送,更像是……以魏无羡的心念与生命为薪柴,以古碑归寂之力为炉火,为蓝忘机那即将熄灭的魂灯,重新点燃、加固灯芯!
蓝忘机身体猛地一震!苍白如纸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生动的红晕!眉心那点灰白光点,如同注入了新的燃料,猛地稳定、亮起!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闪烁不定,而是散发出一种温润内敛、与“归寂”主碑同源却又独具生机的坚定光芒!
他的睫毛颤动,似乎极其艰难地,想要睁开眼。
“蓝湛……别动……”魏无羡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集中精神……感受碑……接受它……”
蓝忘机似乎听到了。他不再试图睁眼,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刚刚被稳固了一丝的意念,沉入眉心那点与主碑、与魏无羡心念相连的光点之中。
下一刻,更加惊人的变化出现了!
“归寂”主碑似乎“确认”了蓝忘机作为“新生阵灵”的资格与状态。碑身光芒再变!不再是单纯的灰白,而是内部隐隐透出冰蓝的色泽——那是蓝忘机灵力与血脉的映射!碑面上的“归寂”二字,仿佛活了过来,笔画流转,散发出苍茫浩瀚的威严。
紧接着,碑体内部,一股更加庞大、也更加精纯的灰白中流转着淡金光晕的力量——那才是“九渊归寂大阵”最核心的、真正的“归寂”本源之力——开始缓缓苏醒、流淌。这股力量并未直接冲入蓝忘机体内(那会立刻将他脆弱的魂魄撑爆),而是如同最细腻的丝线,开始编织、构筑一个以蓝忘机眉心光点为“核心”、以魏无契的心念为“脉络”、以石碑本身为“载体”的玄妙无比的立体符阵虚影!
这虚影逐渐扩大,将蓝忘机、魏无羡,乃至整个石室都笼罩其中。虚影中,无数古老符文生灭,与下方古墓中那“逆转枢机”阵法、与五处副碑的星光、甚至与穹顶上方蓝曦臣维持的月白阵光,都产生了遥远而清晰的共鸣!
蓝忘机的身体,在这符阵虚影的笼罩与核心之力缓慢而持续的浸润下,开始发生缓慢却本质的变化。他的气息依旧微弱,但那微弱之中,却多了一种亘古、厚重、与大地同呼吸的奇异韵律。仿佛他的生命,正在与这古老的石碑、与这座镇压邪魔的大阵,进行着最深层次的融合与同化。
以身合碑,已经开始。
而作为“桥梁”与“分担者”的魏无羡,承受的压力却越来越大。古碑通过他汲取心念与生机来维系蓝忘机的融合过程,这对他而言是持续而剧烈的消耗与痛苦。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挣扎,身体如同风干的落叶,生命力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唯有掌心紧贴的碑面传来的冰凉,和心中那份“必须撑下去”的执念,如同最后的锚点,死死拽着他,不让他彻底沉沦。
他能感觉到,蓝忘机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以一种全新的、与这座古阵共存的方式。这让他痛苦不堪的躯体里,滋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欣慰。
然而,就在这融合过程看似平稳进行、蓝忘机的状态逐渐稳定的关键时刻——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魏无羡自身的灵魂深处!
那一直潜伏于他意识最底层、属于前世夷陵老祖的、暴戾、阴冷、充满无尽怨憎与不甘的凶煞本源印记,在这持续不断的、毫无保留的心念敞开与生命力被抽取的过程中,似乎被彻底激活、刺激到了!
它仿佛一头被囚禁太久、终于等到机会的凶兽,猛地挣脱了所有束缚,顺着魏无羡敞开的心念通道,疯狂地反扑、倒灌而出!不再是受魏无羡控制的温和煞气,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毁灭与怨憎之意,如同黑色的洪流,狠狠冲向“归寂”主碑,更冲向正在与石碑融合、状态脆弱的蓝忘机!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内部的“背叛”与冲击,让整个融合过程骤然陷入极度的危险与混乱!
“归寂”主碑的光芒剧烈波动、扭曲!刚刚构建稳定的符阵虚影出现裂痕!那股精纯的归寂本源之力也受到了污染和干扰,变得狂暴不稳!
蓝忘机眉心刚刚稳定的光点猛地一黯,融合进程被打断,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刚刚有所恢复的气息再次变得紊乱、微弱下去!
“不——!”魏无羡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嘶吼。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大的“倚仗”与“特质”,竟会在最关键时刻,变成摧毁一切的致命毒药!
他拼命想要收回心念,关闭通道,压制那暴走的凶煞本源,但此刻的他早已油尽灯枯,对自身灵魂的掌控力降到了最低,根本无力阻止那黑色洪流的肆虐!
眼看那充满怨憎的凶煞之力就要污染石碑、重创蓝忘机,甚至可能引动阵法反噬,让一切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古碑似乎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一只冰凉却无比坚定的手,忽然伸出,轻轻握住了魏无羡那紧紧按在碑面上、因痛苦和反噬而剧烈颤抖的手。
是蓝忘机。
他不知何时,竟强撑着,睁开了眼睛。
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并非看向魏无羡,而是穿透了他,仿佛直接“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肆虐的黑色洪流,更“看”到了那黑色洪流之下,魏无羡那惊恐、绝望、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挣扎着的本心。
蓝忘机的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了然与温柔。
他握着魏无羡的手,指尖轻轻用力。同时,他眉心那点灰白光点,主动分离出一缕极其纤细、却异常凝练纯粹的冰蓝灵光,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毫无阻碍地,流入了魏无羡的体内,直接迎向那灵魂深处的黑色洪流。
这缕灵光并非攻击,也非净化。
它只是……轻轻地,包裹住了那暴戾怨憎的黑色核心。
如同寒冰,包裹住燃烧的炭火。
如同月光,照进最深沉的夜。
然后,蓝忘机那虚弱却清晰无比的意念,伴随着这缕灵光,直接响彻在魏无羡灵魂的最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力量:
“魏婴。”
“我在。”
“此煞,亦是汝之一部。勿惧,勿弃。”
“我与你……同担。”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缕冰蓝灵光携带着蓝忘机纯粹无瑕的守护意志与“归寂”石碑赋予的一丝本源平和,竟开始缓慢地、艰难地,与那暴戾的凶煞黑流交融、渗透!
并非吞噬,亦非湮灭。
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理解、接纳、并尝试将其纳入“平衡”!
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暴走的凶煞黑流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它似乎“感知”到了那冰蓝灵光中,某种让它既憎恶又……莫名感到一丝熟悉与安抚的特质。
趁着这凝滞的瞬间,“归寂”主碑似乎也“反应”了过来。碑身光芒再变,不再抗拒那被蓝忘机灵光暂时“安抚”住的凶煞黑流,而是分出一股更加温和厚重的灰白归寂之力,与蓝忘机的冰蓝灵光一起,如同编织一张最坚韧的网,开始引导、梳理那黑色洪流,将其狂暴的怨憎之意,向着一种沉寂、内敛、可控的方向转化,并尝试将其也纳入正在构建的、以蓝忘机为核心的符阵体系之中,作为“阴阳之衡”中“阴”与“煞”的一面,与蓝忘机代表的“阳”与“灵”的一面,形成新的、更稳固的动态平衡!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缓慢,且充满了不确定性。魏无羡承受着灵魂被两种极端力量拉扯、转化的剧痛,意识在极度的痛苦与一种奇异的、被深刻理解的温暖中反复沉浮。
但他能感觉到,蓝忘机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那掌心传来的微凉与坚定,是他在无边痛苦与黑暗中,唯一的灯塔与锚点。
而蓝忘机,在分出力量安抚魏无羡灵魂凶煞的同时,自身与石碑的融合也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分担了魏无羡的“业”,与这古阵建立了更加深刻、更加包容的联系。他眉心光点重新稳定、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隐隐有冰蓝与灰白交织的符文在其中流转生灭。
以身合碑,在经历了最危险的内部动荡后,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继续了下去。
石室中,灰白光芒流转不息,将紧紧相握的两人,与那沉默的古老石碑,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神圣的光晕里。
而在那光芒的最深处,两道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相依的灵魂,正共同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与重生。他们脚下的路,通往的或许并非永恒的安宁,却是他们共同选择的、必须携手走下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