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出生在风很轻的早晨,像是被世界小心翼翼放在掌心里。
谁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会被命运写得这么用力。
家乡的土被撕开,天空变得比哭声还快地坠落。
你被抛向远方,像一只丢失方向的纸船,
漂了一整年才知道“活着”有多难。
你见过太多离开,太多沉默,太多来不及拥抱的人。
你把爱折成一条细细的线,悄悄缝在心里,不让别人发现。
后来你学会微笑、学会坚强,也学会在崩溃前让自己沉下去,
像冬天的湖——结冰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其实冰下面都是暗潮。
你为别人亮过灯,也曾在夜里独自枯萎。
你拼命拉住手,却拉住了伤。
你以为这是成长,其实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求救。
十五年过去了,你仍像一束被风吹弯却倔强站立的光。
不耀眼,却在黑暗里坚持着自己的形状。
如果有人问你是谁——
你应该这样回答:
“我是不起眼的那一个。也是仍然愿意继续走下去的那一个。”
——某个旅者。
————
今天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
甲龙历422年,8月24日。
女儿的名字,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这就是,我的女儿么……”
鲁迪是第二个抱爱丽雅的人。
我因为身体原因,力气几乎全无,接生婆并没有让我抱爱丽雅,只是给我近距离看了一会而已。
豆大的泪珠顺着鲁迪的脸颊流向下巴,他赶忙腾出手去擦拭。
“我终于……”
这样一个男子汉,居然会在这一时刻流泪。
但是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问题。
估计前世父亲还是个阳光上进的人时,在我和妹妹出生时,肯定也哭过吧。
————
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接生婆离开后,门被轻轻带上,像什么都不愿惊扰似的。
爱夏抱着熟睡的爱丽雅在隔壁房间哄着窗外的夜风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鲁迪坐在我的床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热,甚至有点发抖。
我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害怕。
“爱洛。”
他叫我名字时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忍着。
“嗯?”
“我……真的能当好父亲吗?”
我愣了一下。
鲁迪很少这样问问题。
他平时说话像打草稿一样,总带着点小聪明、小自信、小得意。可现在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压着,肩膀轻轻发颤。
“为什么这么问?”我轻轻握回他的手。
“因为我……”
他咬住嘴唇,像在和自己打架。
说话时,他眼里闪过一个影子。
一种我早就见过的、属于“前世的人”的影子。
太清醒了。
太不属于这个年纪。
太像走过黑暗的人。
可我没有拆穿,只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问?”
他沉默了一会,像在咬住一个不能说的答案。
“因为我……”他声音有点哑,“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不是很好的孩子。
他用这个词的时候,我心口微微发紧。
——你不是孩子。
我一直都知道。
那些过度成熟的判断、那些带伤的眼神、那些夜里突然陷入沉思的样子……
我怎么可能看不懂呢?
我只是选择不说而已。
“鲁迪。”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像握住一段正在下沉的呼吸。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他抬起头。
眼睛红得像被风吹疼了。
“怕她长大后讨厌我。”
“怕我再一次……变得不值得。”
“怕我过去的东西……会毁掉现在。”
他低下头,像被什么压弯。
那一刻,他不像孩子,也不像大人。
只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
我伸手,轻轻摸上他的脸。
他的皮肤是冷的,而手心是热的。
“鲁迪,你已经不在过去了。”
他怔了神。
“你现在在这里。”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在这间屋子里,在我身边,在爱丽雅的生命里。”
他咬住嘴唇,呼吸乱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他来自哪里。
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习惯、词句、恐惧……
明明都露得这么明显。
可是他没准备好。
所以我替他守住这个秘密。
“你不是坏人。”我用手抚摸着他,“你是一个努力把自己变好的人。”
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没有犹豫。
“陪着她。”
我的声音很轻。
“不是保护世界,不是成为英雄。”
“只是陪着她长大。让她知道你在她身边。”
他抬起头。
眼睛里像是重新亮了一点。
“那你呢……?”他问得很小心,“你会……一直在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句话比“我害怕”更像求救。
像一个人把胸口最薄的一层皮扒开,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轻轻笑了。
“会啊。”
我靠过去,把额头贴上他的。
“无论你来自哪里。无论你曾是谁。现在的你,就是我愿意一起走下去的那个人。”
鲁迪像被什么击中,呼吸在我肩头停了一瞬。
然后,他抱住了我。
不是热烈的那种,是小心翼翼、怕弄疼我的那种。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收紧,又在微微发抖。
我能感觉到他在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像怕吵到隔壁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
“……我失态了。”他过了一会儿小声说。
“嗯,看得出来。”
我靠在枕头上,懒得拆穿。
鲁迪的耳尖红了一下。
“不是那种意思。我只是……”
“紧张?”我替他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解释。
这倒更像他。真真正正害怕的时候,他反而不爱讲。
“我会努力的。”他说。语气不是誓言,更像是提醒自己。
“嗯,最好是。”我说,“我可不想以后天天收拾你。”
他被我呛了一句,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把方才那点湿气冲得干干净净。
我松了口气——刚才那种黏糊的气氛,他要是再维持久一点,我真的会不适应。
他坐在床边,背挺得直直的、认真得好像在上课。
过了几秒,他抬头:“今天……我可以待在这里吗?一会儿就好。”
“嗯,睡一起也没事哦。”
鲁迪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是真的不动了,安静得像一只大号摆件。
偶尔换一下呼吸腔位,除此之外,零存在感。
我其实没睡,只是闭着眼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小声问:
“……爱洛。”
“嗯?”
“你以前……会觉得我怪吗?”
这问题比之前那些更正常,也更危险。
“是那件事吧。”我的嘴角有些上扬,“鲁迪的话,我可能会怀恨在心哦。”
他噎了一下。
“不过,这句话有些开玩笑的味道吧。”
听见这句,他明显松了口气。
那口气轻得和窗外的夜风差不多。
我们之间又回到安静。
这次是真安静,不带情绪的那种。
我甚至能听见隔壁爱夏轻轻哼歌哄爱丽雅。
以及诺伦在旁边小声询问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感觉到鲁迪慢慢侧过头。
“……谢谢你。”
语气没有刚才那种湿意,也没有要压抑什么的感觉。
只是一个少年在经历大事之后,对自己信任的人说一句客气话。
我反而觉得这句比较像他。
“行了,”我鼻子不知为何,微微感觉有些酸,“今天已经够多了。再说你要被我赶出去。”
他乖乖闭嘴。
我听见他换了个坐姿,像终于找到了自己舒服的姿势。
呼吸慢慢稳下来。
我想,这才是正常的。
不是那种崩出来的情绪,而是像现在这样——
有点累、有点安静、有点靠近,但不越界。
孩子睡了,屋子静着,我们两个坐在夜里。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安稳得像一本翻到中间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