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介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砚辞冰封的心湖里未曾激起半分涟漪,却在无形中改变了他行为的轨迹。与顾彦会面后的第三天傍晚,在温舒然几乎已经习惯了他彻夜不归、或是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意悄然出现于公寓(他们已分房而居)时,他却出乎意料地,在正常的晚餐时间,回到了那座久违的、充斥着回忆与冰冷现实的豪宅。
夕阳的余晖给富丽堂皇的餐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水晶吊灯尚未开启,只有壁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浆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折射着柔和的光泽。厨师精心烹制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一切都维持着这个家庭鼎盛时期应有的、无懈可击的精致与体面。
小念泽看到爸爸回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从儿童餐椅上探出身子,软糯地喊着:“爸爸!” 江砚辞冷硬的眉眼在接触到儿子目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走过去,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坐下,而是俯身,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然后才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温舒然是在江砚辞之后才下楼来到餐厅的。她显然精心打扮过,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的居家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妆,试图掩盖连日来的心绪不宁。当她看到坐在餐桌旁、正低头耐心为念泽系好餐巾的江砚辞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希冀与不安的情绪取代。
她走到他对面的位置,款款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如常:“今天回来得挺早。”
江砚辞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试图拉近的距离感瞬间推远。
晚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中开始。
只有银质刀叉偶尔碰触骨瓷盘碟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念泽努力自己吃饭时,小勺子不小心碰到碗边的叮当声。江砚辞吃得不多,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机械感。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细致地将鱼肉剔去刺,将蔬菜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自然地夹到念泽的碗里,低声提醒他慢点吃,小心烫。那专注而温和的侧影,是这压抑空间里唯一流淌的暖意。
然而,这份暖意,独独绕开了坐在他对面的温舒然。
她几次拿起公筷,想为他夹一筷子他以前偏爱的菜式,手伸到一半,却在他始终低垂的、拒绝交流的视线下,尴尬地僵在半空,最终只能讪讪地收回,转而放进自己碗里,食不知味。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找了些自以为安全的话题。
“今天天气好像不错。”她看着窗外,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
“嗯。”他依旧没有抬头,专注于将一块嫩滑的鸡胸肉放到儿子盘中。
“念泽在幼儿园新学了一首儿歌,唱得可好了,是吧念泽?”她将话题引向儿子,试图建立连接。
念泽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绷,没有像往常一样兴奋地表演,只是小声“嗯”了一下,又低下头默默吃饭。
江砚辞则只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儿子嘴角的一点酱汁,依旧沉默。
“我工作室最近接触了一个新的项目,挺有挑战性的”她不甘心,又提起自己的工作,希望能引起他一丝半点的兴趣,哪怕是像以前那样,带着审视意味的询问也好。
这一次,江砚辞连“嗯”都省略了。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那餐巾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彻底无视了她的话语。
一次,两次,三次
她所有试图开启对话的努力,都像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就被那彻骨的冰冷吞噬殆尽。
他并非刻意冷落,也非赌气沉默。那是一种更彻底的、更令人心慌的——无视。
仿佛她这个人,她的声音,她的存在,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不值得他投注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温舒然握着筷子的手指开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白色。胸腔里那股从看到他回来时就隐隐盘旋的不安,如同被投入催化剂的化学反应,开始迅速发酵、膨胀。
她终于抬起头,不再试图寻找话题,而是直直地看向他。
灯光下,他的面容依旧英俊迫人,棱角分明,只是那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尘埃落定的平静。那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是风暴过后,万物凋零、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她的失约而隐忍怒意,会因为她的辩解而冷声质问,甚至会因为她偶尔的讨好而流露出一丝无奈纵容的江砚辞。
眼前的这个男人,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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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里,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个银河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拒绝一切靠近的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争吵、任何一次冷战,都更让她感到恐慌。
一种强烈的、没由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猝不及防地缠上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从她的指缝间,从她的生命里,彻底地、决绝地流逝。而她,甚至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只是被这种庞大的、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感,攫住了全部心神。
这顿看似寻常的“家庭晚餐”,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场无声的、残酷的告别仪式。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平静地用完餐,细致地帮儿子擦干净手和脸,然后抱起儿子,用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念泽,爸爸带你上楼洗澡,讲故事。”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口。
温舒然独自一人,僵坐在长长的餐桌尽头。面前精美的菜肴早已失去了热气,冰冷的,如同她此刻的心。华丽的餐厅空旷得可怕,只有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冰冷而炫目的光芒,映照着她脸上逐渐褪去血色的、茫然又恐慌的神情。
挽歌,已然奏响。而她,是最后一个意识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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