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被摔碎后的几天,出租屋里只剩下一种彻底的、令人心慌的寂静。温舒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日益扩大的霉渍水痕,目光空洞。腿伤带来的钝痛时断时续,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但她连起身烧一壶热水的欲望都寥寥。
与母亲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像一场高烧后的虚脱,带走了她最后一点与外界对抗的力气,也带走了那点可怜的、建立在被索取价值上的“存在感”。她真的,被全世界遗忘了。也好,至少清净。
这死寂在第四天上午被打破。
老旧的门板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笃,笃,笃。规律而陌生,不像是房东催租那种不耐烦的拍打,也不像邻居那种随意的叩击。
温舒然的心脏莫名地缩了一下。她慢慢地、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拄起靠在床边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透过锈迹斑斑的猫眼向外看去,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制服、戴着帽子的模糊身影。
“谁?”她的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虚弱而沙哑干涩。
“你好,法院司法专递,温舒然女士在吗?请签收一下。”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而严肃的男声。
法院?
司法专递?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温舒然的耳膜,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颤抖着手,拧开了那扇并不牢靠的门锁。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一个穿着法院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印着庄严的国徽和“xx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字样。年轻的工作人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将文件袋和一支笔递到她面前:“温舒然女士?请在这里签收。”
温舒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文件袋,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猛兽。她的手指冰凉得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在那张签收单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收回单据,将文件袋递给她,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很快消失。
温舒然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甚至没有力气走回床边,就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拐杖倒在一边,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然后,用颤抖的手指,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视网膜上——
《应诉通知书》
及
《传票》
案由:离婚纠纷
原告:江砚辞
被告:温舒然
下面的文字密密麻麻,充满了法律术语和冰冷的格式。她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开庭审理”、“到庭应诉”的字眼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切割着她的神经。而真正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其中明确写明的一项:
“本案在开庭前,由本院组织进行庭前调解。调解时间为xxxx年x月x日上午9时30分,地点为本院第三调解室。当事人双方必须准时到庭”
调解
他果然,走了这一步。
虽然早有预感,虽然顾彦律师早就警告过,虽然江砚辞用行动一次次表明了决绝,但当这白纸黑字、盖着法院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书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时,那种被法律程序正式宣判、被彻底推上“被告”席的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
这不是夫妻间的争吵,不是冷战,不是分居。
这是诉讼。
是即将对簿公堂。
是法律即将对他们的婚姻关系,进行最终的、具有强制力的裁决。
温舒然紧紧攥着那几页纸,纸张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簌簌声响。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发疼。
就在这时,一张夹在文件中的便签纸滑落出来,飘到地上。她捡起来,上面是打印的一行小字,似乎是书记员附注的:“请被告方温舒然女士准备好身份证件、结婚证原件及复印件,并可就子女抚养、财产分割等问题准备相关意见和证据材料,于调解时提交。”
子女抚养财产分割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针,狠狠刺入她的眼睛。念泽他们要把念泽的未来,放在法庭上讨论、争夺?还有那些财产那些她曾经拥有、如今却如同水中月镜中花的财富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恶心得想吐。
然而,在这灭顶的绝望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深渊中浮起的一星鬼火,微弱、扭曲,却顽强地亮了起来——
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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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前调解。
这意味着她可以见到他。
在一个正式的、相对“平和”的场合。
在法官或者调解员的主持下。
这可能是她能见到江砚辞的,最后一个“正式”场合了。不再是公司楼下的围堵,不是酒店门口的苦等,不是电话里的哀求。而是在一个庄重的、有规则的地方,面对面地,坐着。
这也是她挽回这一切(或者说,试图抓住最后一点什么)的,最后的机会。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她濒临崩溃的躯体。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尽管知道他态度决绝,尽管自己此刻落魄不堪、连站都站不稳但这终究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说话,可以陈情,可以也许能让他看到自己如今惨状的机会!
绝望之中,人总会抓住任何一点可能的光亮,哪怕那光亮来自地狱之火。
温舒然死死地盯着传票上那个调解日期和时间,眼神里渐渐燃起一种偏执的、近乎病态的光。她用手背狠狠擦去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咬着牙,拄着拐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她不能倒在这里。
她要去。
她必须去。
这将是她的最后一场战役。对手是那个她曾经深爱、如今却视她如陌路的男人,战场是冰冷肃穆的法庭调解室,而她手里,早已没有任何像样的武器,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和一颗被悔恨蚀穿、却仍不甘就此沉没的心。
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法院文件,那冰冷的文字仿佛都带上了温度——一种属于最后机会的、残酷的温度。
她知道,一切,都将在那个指定的日期,走向它无可挽回的终点。而在此之前,她必须为自己,做最后的、卑微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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