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最后的调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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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下了一整夜,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渐歇止。

温舒然几乎一夜未眠。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嘈杂声响,与内心翻江倒海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将她死死钉在那张硬板床上。腿上的石膏在阴湿的天气里似乎更加沉重冰冷,每一下细微的挪动都牵扯着皮肉下的钝痛。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渗水晕开的一小片黄褐色污渍,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江砚辞曾经温柔的眉眼,念泽幼时柔软的小手,母亲电话里刺耳的哭骂,还有律师函上那些冰冷如刀的文字。

二十五号。

这个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口。

天光一点点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房间里弥漫着雨后的潮气和旧家具淡淡的霉味。温舒然挣扎着坐起身,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和时间——二十四号上午七点零三分。

距离那场“最后的调解”,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花大量时间在脑中演练台词。经过律师函和母亲电话的双重打击,她某种程度上有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她知道,任何精心准备的话语,在江砚辞绝对的冷漠面前,都不过是可笑的徒劳。但她依然要去做。像一个明知必败却不得不踏上战场的士兵,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者说,给自己这场长达七年、最终一败涂地的婚姻,一个最后的、卑微的谢幕仪式。

二十四号一整天,她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腿伤限制了她的活动,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窗边,望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格外干净的街道发呆。偶尔有行人或车辆经过,她眼神空洞地追随着,直到它们消失在视野尽头,仿佛也在目送自己某种东西的彻底流逝。

下午,她翻出了上次穿过的那件米白色连衣裙。裙子洗过,挂在简易衣柜里,显得单薄而陈旧。她又找出那支快要用尽的口红,对着那块缺角的镜子,仔仔细细地涂了一层。镜中的女人,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即便用了些粉底也遮掩不住。那抹口红颜色暗淡,非但没有增添气色,反而衬得整个人更加憔悴,像一朵即将彻底枯萎的花,还在强行维持着最后一点颜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最终,她放弃了。只是默默地把裙子挂回原处,把口红盖好。这次,她没再练习任何表情或台词。

二十五号清晨,天色依然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饱含水分,闷得人胸口发堵。

温舒然起得很早。她慢吞吞地洗漱,动作因为腿伤和心绪而格外迟缓。她没有再涂那支口红,只是用清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她换上了一套相对舒适、便于行动的浅灰色运动套装,这是她目前仅有的一套还算干净的便服。运动裤的裤腿勉强能套过石膏,虽然看起来有些怪异,但至少比穿着裙子露出石膏要方便些。她将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额前碎发也没刻意整理,任由它们垂落。

没有精心打扮,没有强装镇定。她只是以最真实、也最狼狈的状态,准备去面对那场最后的审判。

八点整,她拄着拐杖,拎着一个装了几张纸巾和证件的旧帆布包,一步一挪地出了门。楼道里弥漫着隔夜饭菜和潮湿的味道,每下一级台阶,她都格外小心,受伤的腿不敢用力,只能依靠拐杖和另一条腿,缓慢地、笨拙地向下移动。走到楼下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叫车,等待,上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腿上的石膏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温舒然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城市此刻显得陌生而冰冷。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繁华的商业街,曾经都是她生活里触手可及的背景板,如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其中某栋楼的顶层,那个曾经被她视为“家”的地方,如今已与她彻底无关。

法院庄严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手心一片湿冷。

和上次一样,她来得太早。空旷的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走动的身影。她找到第三调解室,门紧闭着,门口的长椅空无一人。她慢慢挪过去,坐下,将拐杖靠在一边。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紧紧交握着,指尖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寂静放大,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试图放空大脑,却无法阻止那些混乱的思绪翻涌——江砚辞会是什么表情?他会说些什么?法官会怎么看待她?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就彻底结束了?

九点十五分,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温舒然的身体骤然僵硬,她抬起头,望过去。

依旧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江砚辞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比上次那套黑色更为考究,衬得他肩宽腿长,身形挺拔如松。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系着一条颜色低调的暗纹领带。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面容冷峻,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要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冻结。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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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侧,依旧是提着公文包、神色严谨的顾彦。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调解室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得让温舒然心头发颤。

这一次,温舒然没有试图站起来,也没有提前挤出任何表情。她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目光紧紧追随着江砚辞。

而江砚辞,和上一次毫无二致。他的视线平直地落在前方,从头至尾,没有向长椅这边偏移一丝一毫。他甚至没有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她身上那套格格不入的运动服和腿上刺眼的石膏。他就那样,完全地、彻底地无视了她,仿佛她只是墙角一抹无关紧要的灰尘,径直走到调解室门口,停下脚步,等待。

顾彦跟在他身后,目光倒是再次扫过温舒然,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确认“被告”是否到场,仅此而已。

工作人员开门,江砚辞率先步入,顾彦紧随其后。

温舒然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撑着拐杖,费力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跟了进去。

还是那间简洁的调解室,还是那张长桌。那位神情温和干练的女调解员已经坐在了主位。江砚辞和顾彦坐在了长桌的右侧。

温舒然沉默地挪到左侧,与他相对坐下。距离依旧不远,但她感觉比上一次更加遥远。

调解员看了看双方,目光在温舒然腿上的石膏和憔悴的面容上略微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和。

“双方都到了。那我们开始第二次,也是本次诉讼立案前的最后一次调解。”调解员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经过上一次沟通,双方分歧依然较大。今天希望双方都能冷静、理性地再次表达自己的意愿和诉求。毕竟,协议离婚无论对双方,还是对孩子,消耗和伤害都相对较小。”

她顿了顿,目光先看向温舒然,语气比上次更加温和了一些:“温女士,你先说说吧。对于婚姻,对于未来,你现在是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协商。”

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温舒然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她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汹涌而来的恐惧和绝望。她抬起头,目光急切地、近乎贪婪地投向对面的江砚辞。

江砚辞此刻正微微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件,侧脸线条冷硬,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她。

“砚辞”

两个字刚出口,温舒然的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酸涩胀痛得厉害。积蓄了多日的委屈、悔恨、恐惧、不甘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顺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滑下,砸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甚至来不及擦拭,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就那么看着江砚辞,眼泪汹涌,声音哽咽破碎,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砚辞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得浑身发抖,语不成句,“我不该不该总是忽略你和念泽我不该把工作室看得比家还重更不该不该和沈嘉言走得太近,让误会越来越深”

她吸着鼻子,努力想看清江砚辞的表情,可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到对面一个冷漠的轮廓。

“我发誓!我发誓我已经和他彻底断了联系!所有方式都拉黑了,再也没有来往了!工作室工作室我也早就关了,我不做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她急切地表白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决心,“砚辞,求求你,看看我,看看念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真的会改,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会那样了念泽他还那么小,他不能没有妈妈啊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我求你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卑微的哀求在安静的调解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楚可怜。连一旁的顾彦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而那位女调解员眼中同情之色更浓,轻轻叹了口气。

然而,江砚辞,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温舒然声泪俱下的忏悔和哀求,也根本没有看到她那副崩溃凄惨的模样。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自己面前的那页文件上,姿态冷静得近乎残酷。

直到温舒然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调解室重新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时,调解员才将目光转向江砚辞,语气慎重地开口:“江先生,温女士的态度你也听到了。她表达了强烈的悔意和挽回的意愿。你看,对于这段婚姻,你是否愿意再”

“不愿意。”

江砚辞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斩钉截铁,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击碎了温舒然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他缓缓抬起眼,但目光并未落在对面泪痕狼藉的温舒然脸上,而是直接看向了调解员,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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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感情基础,没有信任可能。”他一字一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我坚持离婚,并且,必须获得儿子江念泽的抚养权。财产分割可以按照最初协议里提出的方案,如果她不同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极其冷淡地,扫过了温舒然瞬间惨白如纸的脸,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彻底的疏离和决断。

“——那就由法庭判决。”

“江先生”调解员还想尝试,“毕竟有孩子,毕竟这么多年感情,温女士她也认识到了错误,是否”

江砚辞摇了摇头,打断了调解员的话。这一次,他的目光虽然还是没有直接落在温舒然身上,但话语却清晰地针对了她,也是他第一次,在这样一个相对正式的场合,说出如此重的话:

“过去三年,甚至更久,我给过无数次机会。”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温舒然的血肉里,“小到一次晚餐的失约,大到孩子生病、母亲病危时的缺席每一次,我都告诉过自己,也许下次她会改变,也许她只是还没意识到。”

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极淡的弧度,充满了讽刺和心寒。

“但她选择了一次又一次,为了一个外人,伤害这个家庭,伤害我,伤害念泽。信任不是凭空消失的,是一点一点,被她亲手磨灭的。”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调解员身上,语气是尘埃落定般的决然,“现在来说悔改,太晚了。破裂的感情无法修复,失去的信任也不可能重建。继续纠缠下去,只会对所有人,尤其是孩子,造成更持久的伤害。”

“所以,”他总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没有调解的必要了。”

说完,他竟然直接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调解室里投下一片阴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不再看任何人,包括一脸愕然的调解员和对面已经彻底呆滞、连哭都忘了的温舒然。

“顾律师,”他侧头对同样起身的顾彦说道,语气公事公办,“准备诉讼材料吧。按程序走。”

“好的,江总。”顾彦迅速整理好文件,点头应道。

“江先生,请等等!调解还没有结束”调解员急忙出声。

但江砚辞仿佛没有听见,他已经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甚至带着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漠然。

“砚辞!不要走!”

温舒然如梦初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忘了腿上的石膏和伤处,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她身体一歪,差点摔倒,慌忙扶住桌子才稳住。可她顾不上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走!他走了,就真的完了!

她眼眶通红,泪水再次奔涌,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绕过桌子,朝着江砚辞的背影扑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砚辞!我求求你!别走!我们再谈谈!念泽!你想想念泽啊!”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西装外套挺括的布料。

就在那一刹那——

江砚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或者是对她的触碰有着本能的厌恶,他极其迅速地、幅度不大却异常果断地侧身一避。

温舒然的手,抓了个空。

她因为前冲的惯性加上腿脚不便,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倒在地,极其狼狈地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没有摔倒。

而江砚辞,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的窘迫和危险。他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脚步,侧脸的线条在调解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冷硬无情。

然后,他再没有片刻停留,伸手拉开调解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顾彦紧随其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扶着墙壁、摇摇欲坠、满脸绝望泪水的温舒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砰。”

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也仿佛关上了温舒然世界里最后的一丝光亮。

她顺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慢慢地滑坐下去,瘫倒在调解室光滑的地板上。石膏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歪在一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奋力的追逐和抓空中消耗殆尽。

眼泪无声地流淌,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脱水的鱼,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疼得快要炸开。

调解员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递过来一张纸巾,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怜悯:“温女士,先起来吧,地上凉。你唉,事已至此,还是早做打算吧。”

温舒然没有接纸巾,也没有动。

她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那里,曾经走出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他走了。

带着对她彻底的厌弃和决绝,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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