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律师函的警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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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失败后的那一个星期,对温舒然而言,时间仿佛被拉成了黏稠而漫长的胶状物。

她整日待在租来的那个狭小单间里,厚重的窗帘几乎从不拉开。腿上的石膏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清晰的钝痛和笨拙的声响,像她此刻人生的配乐——迟缓、沉重、充满障碍。大多数时候,她就那么靠在床边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被窗帘缝隙切割成条状的灰白天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调解室里江砚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他那六个斩钉截铁的字。

“没有调解余地。”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深深凿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里,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疼。她试过无数次要拨通他的电话,哪怕只是听听忙音,可每一次,冰冷的电子女声都礼貌而残酷地提醒她,她仍在那个名为“江砚辞”的黑名单里,永无出头之日。

她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有时深夜惊醒,仿佛听见门铃在响,恍惚以为是江砚辞终于心软,来看她;有时坐在窗边,会觉得楼下经过的某个黑色轿车是他的;手机每一次震动,她都会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随即又在看清不是他后,跌入更深的绝望。

日子就这样在浑浑噩噩和自我折磨中捱过。腿伤让她行动不便,也切断了她外出找工作或散心的最后可能。积蓄在飞速消耗,房东的催租信息已经发来过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她看着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数字,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坐吃山空”,什么叫“穷途末路”。

打破这潭绝望死水的,是一封快递。

那天下午,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温舒然正就着白开水吞咽最后几片干面包,门外传来快递员不耐烦的敲门声。

“温舒然!快递!签收!”

她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买过任何东西。拄着拐杖,费力地挪到门边,打开门。快递员将一个印着某知名快递公司logo的硬质文件袋塞到她手里,让她在电子屏上签了名,便转身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破旧楼道里的晦气沾染。

关上门,温舒然倚着门板,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

文件袋很厚实,质地挺括。发件人一栏,清晰地印着:“顾彦律师事务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地址和联系电话,正是她曾多次拨打却从未被接通过的那个号码。

心脏,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抽。

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她。捏着文件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指尖冰凉。

她几乎是拖着那条伤腿,踉跄着挪回床边,坐下来。文件袋放在腿上,沉甸甸的,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盯着那行黑色的印刷体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沉了几分,才终于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封抬头正式、措辞严谨的《律师函》。

温舒然的视线,几乎是仓皇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函件以“受江砚辞先生委托”开头,冰冷而客观地陈述了双方婚姻状况及矛盾,明确指出“此前调解未能达成一致”。接着,是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内容——

“鉴于温舒然女士在调解结束后,仍存在试图通过非正常渠道联系我方当事人、干扰其正常工作与生活的行为(证据附件一),该等行为已对我方当事人构成骚扰,并对‘砚珩集团’的正常运营秩序造成潜在不良影响。现受委托人正式警告:请温舒然女士立即停止一切骚扰行为。”

下面列了几条所谓“骚扰行为”的简述,并注明“详见附件截图”。温舒然不用看也知道,无非是她那些疯狂拨打却从未接通的电话记录,以及她曾试图去砚珩集团楼下等待却被保安驱离的记录。

她握着纸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甲深深掐进纸页里,留下弯曲的白色印记。

律师函的后半部分,语气更冷,带着最后通牒般的意味:

“为给予双方最后协商机会,经与法院沟通,现定于本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三十分,于原中级人民法院第三调解室,进行第二次,亦是最后一次庭前调解。”

“本次调解为最终尝试。若届时仍无法就离婚及相关事宜达成协议,我方当事人江砚辞先生将立即正式向人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不再保留任何情面。诉讼过程中,我方将提交包括但不限于上述骚扰证据在内的全部材料,并依法主张我方合法权益,包括但不限于要求精神损害赔偿、追究相关法律责任等。”

“请温舒然女士慎重对待,按时出席。另,自本函送达之日起,除调解事宜外,请勿再以任何方式联系我方当事人或本律师事务所。任何庭外沟通企图,恕不接待。”

最后是顾彦龙飞凤舞的签名和律所的鲜红公章。日期是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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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黑字,公章赫赫。每一个字都透着法律文书的冰冷和不容置疑,像一把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她最后那点“或许还有转机”的自欺欺人,解剖得鲜血淋漓。

江砚辞这是连最后一点拖延的时间都不肯给她了。

他甚至不屑于亲自来通知她,而是通过律师,用这种最正式、最冷酷的方式,告诉她:我的耐心已经耗尽。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再抓不住,那就法庭上见,而我,不会再留任何余地。

“不再保留任何情面”“立即正式提起诉讼”“追究相关法律责任”

这些词语在她眼前旋转、放大,变成一张张江砚辞冷漠决绝的脸。她仿佛已经能看见法庭上,顾彦律师如何义正词严地指控她“骚扰”、“不负责任”,而江砚辞如何坐在原告席上,冷眼旁观,看着她被钉在耻辱柱上。

“嗬”一声短促的、像漏气风箱般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她猛地将律师函摔在床上,像是被烫到一般,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行不能这样不能上法庭

几乎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本能,她哆哆嗦嗦地抓过床头那个充一次电要用很久的旧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不顾一切地翻出那个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号码——江砚辞的私人手机号,按下了拨号键。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冰冷的电子音,一如既往。

她不死心,又打他的工作号码,打秦舟的电话,甚至试图拨打砚珩集团的总机所有她能想到的、可能与江砚辞产生一丝联系的号码,回应她的,不是忙音,就是“您无权拨打此号码”的提示,或者直接被挂断。

最后,她的手指颤抖着,悬在了“顾彦律师事务所”的那个联系电话上。这是律师函上留下的、此刻唯一可能通往江砚辞世界的“官方通道”。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您好,顾彦律师事务所。”是一个年轻女声,公式化的礼貌。

“我我找顾律师。”温舒然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我是温舒然,我收到了律师函”

“温女士您好。”对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显然早有准备,“关于您与江砚辞先生的案件,一切沟通请于本月二十五日调解时进行。顾律师目前不便接听您的电话,律所亦不接受任何与此案相关的庭外沟通。请您按时出席调解即可。”

“我不是要沟通别的!我就想问”温舒然急了,语无伦次,“这次调解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的腿还没好,我我需要准备还有,那些骚扰的指控,不是那样的,我可以解释”

“温女士。”对方打断她,语气依然礼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律所只负责传达委托人的意愿和法院的安排。您有任何问题或情况,请在调解当日向法官和对方当事人说明。重复一遍,庭外沟通恕不接待。如果没有其他事宜,我挂断了。”

“等等!求求你,让我跟顾律师说一句,就一句”温舒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卑微地哀求。

“抱歉。”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温舒然握着手机,听着那声音,仿佛听着自己心跳逐渐停止的声响。最后一条路,也被彻底堵死了。江砚辞用他的金钱、权势和决绝,在她周围筑起了铜墙铁壁,将她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连一丝声音都传不进去。

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瘫倒在床上,石膏腿笨拙地搭在床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先是无声地流淌,随即变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她紧紧抓着那封律师函,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又疯狂地震动起来,嗡嗡作响,屏幕上跳跃着一个名字——妈。

温舒然的心脏又是一紧,一种比面对律师函时更加沉重和疲惫的预感攥住了她。她不想接,一点儿也不想。她现在连自己都快要溺毙了,哪里还有力气去应付那个永远只有索取和抱怨的无底洞?

可手机不依不饶地震动着,仿佛她若不接,就会一直响到天荒地老。

最终,她还是用尽力气,抹了把脸,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母亲刘慧标志性的、带着哭腔和惶急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温舒然本已脆弱的神经:

“然然!然然啊!你可算接电话了!出大事了!你弟弟你弟弟他要被人打死了啊!”刘慧的声音尖利刺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男人的咒骂和摔东西的声音,乱糟糟的一片。

温舒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哑着嗓子,疲惫地问:“妈,又怎么了?子昂他又惹什么事了?”

“惹什么事?他这次可惹下大祸了!”刘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哭喊起来,“他又去赌了!欠了人家好几十万!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就在家里!凶神恶煞的,说要是不还钱,就就卸他一条胳膊一条腿!然然,妈求你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你弟弟啊!他是你亲弟弟啊!”

,!

几十万

温舒然眼前一黑。她卖掉房子后所剩无几的钱,早已在支付医药费、房租、生活费以及之前替温子昂填补的窟窿中消耗殆尽。她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哪里去找几十万?

“妈,我没钱。”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一种麻木的绝望,“我真的没钱了。房子卖了,钱也差不多用完了。我现在腿断了,工作也没着落,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你没钱?”刘慧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刻起来,哭腔里带上了责难,“你没钱谁有钱?江砚辞有啊!他那么大的老板,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救你弟弟十回八回了!然然,你们还没离婚呢!法律上他还是你老公!老婆的弟弟出了事,他出钱帮忙不是天经地义吗?这是他的义务!”

“义务?”温舒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股邪火混杂着无尽的悲凉猛地冲上头顶,她终于失控地对着电话那头大吼起来,“妈!我现在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他刚刚让律师给我发函,警告我不要再骚扰他,下一步就要把我告上法庭了!你让我去找他要钱?我拿什么去要?我连他的电话都打不通!”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刘慧的声音变得更加蛮横无理,甚至带着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泼辣和算计:“告上法庭?那更好啊!你就去法院闹!当着法官的面闹!让全法院的人都听听,他江砚辞那么有钱,岳母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小舅子都要被人打残了,他见死不救,他还是人吗?法官也得讲道理吧?也得让他出钱!”

温舒然握着手机,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在她人生最绝望、最脆弱、即将被丈夫彻底抛弃并告上法庭的时候,她的母亲,想到的不是安慰她一句,不是问她腿怎么样了,不是担心她未来如何生活,而是理直气壮地要求她,用更不堪、更无赖的方式,去纠缠那个已经对她厌恶至极的男人,只为榨取最后一点价值,去填补她那不成器儿子永远填不满的赌债窟窿!

亲情

原来所谓的血脉亲情,在无止境的索取和重男轻女的偏执面前,竟可以凉薄至此!

“妈。”温舒然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那是心死之后才会有的空洞,“我跟江砚辞,很快就要离婚了。法院判下来,我跟他就是陌路人。他的钱,一分一毫都跟我,跟你们,没有关系了。温子昂的赌债,是他自己欠的,该他自己还。我还不起,也没义务替他还。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温舒然!你说的这是人话吗?”刘慧在电话那头尖叫起来,“他是你亲弟弟!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当初要不是家里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你能嫁给江砚辞?现在家里有难了,你就想甩手不管?我告诉你,没门!你要是敢不管,我就我就去你住的地方闹!去你老公公司闹!让大家看看你这个江太太是怎么当的!”

温舒然听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威胁和咒骂,忽然觉得异常可笑,也异常可悲。她甚至没有力气再争辩一句。

“那你就去闹吧。”她轻轻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妈,你记住,从今天起,你们是死是活,真的跟我没关系了。我就当没这个娘家。”

说完,她不等刘慧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她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将这个名为“妈”的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闷雷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雨。

温舒然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酸涩的刺痛。她低头,看着腿上那封被揉皱的律师函,又想起母亲刚才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

前夫用法律文书筑起高墙,彻底断绝她的希望和纠缠。

亲生母亲用亲情绑架和无情威胁,将她最后一点对温暖的渴求也碾得粉碎。

世界之大,她仿佛突然被抽空了所有支撑,孤零零地悬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上下左右,皆是绝路。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石膏坚硬的边缘硌着她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但这痛,比起心里那一片荒芜的、彻骨的寒意,又算得了什么呢?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凶狠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这肮脏而绝望的世界彻底冲刷一遍。

而屋内,只有一片死寂的、被遗弃的冰冷。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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