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审判决下达后的日子,对温舒然而言,是一场缓慢而无声的窒息。她没有在十五天的上诉期内提起上诉。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陈律师在判决后第二天就委婉但明确地告诉她,鉴于对方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且一审判决在法律适用上并无明显不当,上诉改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因为“滥用诉权”而招致更不利的局面。更重要的是,上诉需要预付不菲的费用,而温舒然,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要付不起了。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植物,蜷缩在那间日益破败的出租屋里,任由判决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一寸寸收紧,让她无法呼吸。“准予离婚”是预料之中的钝痛,“抚养权归原告”是撕心裂肺的凌迟,而“每月可探视两次”这行字,像黑暗深渊里透出的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倒钩的光,既给了她一点虚幻的指望,又随时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绝望。
她不敢去深想“探视”具体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抓住这最后一点与念泽相连的、法律认可的纽带。哪怕每月只能见两次,哪怕时间很短,哪怕有很多限制。至少,她还能看到她的儿子,还能知道他好不好。
判决生效后的第一周,她接到了秦舟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疏离,不带任何私人感情,仿佛只是在通知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温女士,我是秦舟。关于江念泽小朋友的探视权行使细节,江总委托我与你进行协商。明天上午十点,在顾彦律师事务所会议室,请准时到场。”他甚至没有用疑问句,直接定下了时间地点。
温舒然握着手机,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终于要谈探视的具体安排了。她会见到念泽吗?不,秦舟只说“协商细节”。她既期待又恐惧,期待能争取到稍微好一点的条件,恐惧对方会提出怎样苛刻的要求。
第二天,她强迫自己振作一点。找出一件相对干净、颜色柔和的米色毛衣,仔细梳理了枯草般的头发,甚至用所剩无几的一点润肤霜,试图让干裂起皮的脸颊看起来稍微有些生气。镜子里的女人依旧憔悴得可怕,眼里的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种茫然的、近乎乞求的卑微。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顾彦律师事务所所在的那栋高级写字楼下。仰望着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阳光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她感到一阵眩晕和自惭形秽。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此刻破败的生活格格不入。
在接待员的引导下,她来到一间小会议室。房间里只有一张会议桌,几把椅子,布置简洁而冷硬。秦舟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他今天穿着标准的深色西装,坐姿端正,看到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在对面坐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温女士,请坐。”秦舟的声音平淡无波,“关于江念泽小朋友的探视权行使,江总的原则是,必须在确保孩子心理健康、情绪稳定和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基于此,我们拟定了一份《探视权行使细则》,请您过目。”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a4纸,推到温舒然面前。
温舒然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拿起了那份《细则》。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条款写得非常详细,也极其严苛:
“一、探视时间:每月两次,固定为当月第一周和第三周的周六上午九点整至十一点整。如遇极端天气(雨、雪、大风等)或孩子身体不适,探视自动取消,不顺延,不补。”
“二、探视地点:指定为xx区中央公园儿童游乐场(东区沙池旁)。不得变更地点,不得带离该指定区域范围。”
“三、预约制度:每次探视需提前至少24小时,由探视方(温舒然)通过指定邮箱(附后)向监护方(江砚辞)提出书面申请,经确认回复后方可进行。未经确认,视为放弃当次探视权利。”
“四、陪同人员:每次探视,必须有一名由监护方(江砚辞)指定的成年陪同人员(现暂定为保姆张姨)在场全程陪同。探视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单独与孩子相处。”
“五、禁止事项:
1 不得给孩子购买或携带任何零食、饮料、玩具、礼物等物品。
2 不得询问或与孩子讨论关于监护方(江砚辞)及其家庭成员、家庭生活、财产状况等任何信息。
3 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语言、肢体动作、表情等)向孩子表达对监护方的不满、抱怨或试图离间亲子关系。
4 不得拍摄孩子照片或视频。
5 探视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在两小时内,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时间一到,陪同人员有权立即带孩子离开。”
“六、其他:探视方需保证自身情绪稳定,举止得体。如出现情绪失控、言语不当或违反上述任何条款,监护方有权立即终止当次探视,并保留向法院申请进一步限制甚至取消探视权的权利。”
,!
一条条,一款款,冰冷、细致、充满不信任和防备,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将“探视”这个原本属于母亲的权利,框定在了一个极其狭窄、屈辱的范围内。
温舒然握着纸张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合着愤怒、羞耻和巨大悲凉的火焰猛地冲上头顶!
“这这是什么?!”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对面面无表情的秦舟,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每月两次,每次两小时,还得提前申请批准?只能在指定的公园,旁边还要有人监视?不能给孩子带任何东西?不能问家里的事?秦舟,你们这是探视还是探监?!我是江念泽的亲生母亲!法律判决我享有探视权!不是让你们这样来羞辱我、防范我的!”
秦舟静静地等她说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温女士,请注意您的情绪。这份细则,是基于江总作为孩子法定监护人的首要责任——保障孩子最大利益——而制定的。考虑到过往您的一些行为对孩子造成的心理影响,以及您目前不稳定的生活状态,设定明确的规则和边界,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和对孩子的二次伤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温舒然:“您可以选择不接受这份细则。”
温舒然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以为还有谈判余地。
但秦舟接下来的话,却将她这丝希望彻底浇灭:“那么,我们将无法就探视的具体安排达成一致。根据判决,协商不成的,由法院执行庭根据实际情况安排。您可以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您认为‘合理’的探视方案。”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静:“但是,温女士,以您目前的情况,以及江总这边所能提供的关于孩子心理健康需要稳定环境的证据,您不妨猜测一下,法院执行庭在权衡之后,是会支持您‘随时随地、不受限制’的母爱诉求,还是会倾向于采纳能为孩子提供明确规则和安全感的、监护方提出的详细方案?”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破了温舒然所有的愤怒和幻想。是啊,法院判决已经下来了,抚养权在江砚辞手里。在执行层面,法官会听谁的?会相信一个曾经“失职”、如今落魄不堪的母亲,还是一个能提供最优越条件、手握孩子心理评估报告的亿万富豪父亲?
答案不言而喻。
如果她不签这份屈辱的细则,很可能连这每月可怜的四小时,都保不住。江砚辞完全有能力,也有理由,通过法律程序,让她的探视变得更加困难,甚至彻底取消。
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愤怒的火苗熄灭了,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绝望的屈服。她看着那份冰冷的《细则》,又看看秦舟毫无表情的脸,仿佛看到了江砚辞站在他身后,用那双冷漠的眼睛,俯瞰着她,告诉她:这就是你仅剩的,施舍给你的,带着枷锁的“权利”。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让它掉下来。她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再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更多的狼狈和脆弱。
她颤抖着手,拿起秦舟递过来的笔。笔尖悬在签名处,久久落不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对她作为母亲身份的彻底否定和侮辱。
最终,她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在那份《探视权行使细则》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斜颤抖,像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
秦舟收回了签好字的文件,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公事公办地说:“好的,细则生效。首次探视安排在本周六上午九点,地点已写明。请务必提前24小时,也就是本周五上午九点前,发送邮件确认。若无确认,视为放弃。陪同人员会准时带孩子到达。请注意遵守所有条款。”
说完,他站起身,将文件收好,微微点头:“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没有一丝停留。
温舒然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会议室里,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签下名字、此刻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份《细则》纸张冰凉的触感,和钢笔沉重压下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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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气阴冷,天空是压抑的灰白色。中央公园里游人稀少,儿童游乐场更是冷清。温舒然提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她站在沙池旁指定的位置,裹紧身上单薄的旧外套,寒风穿透衣物,冻得她瑟瑟发抖。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公园入口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极度的期盼和深重的恐惧。
九点整,一分不差。
一个穿着厚实棉衣、面容敦厚的中年保姆,牵着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的小男孩,从公园入口处缓缓走来。是张姨和念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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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舒然的眼睛瞬间就湿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过去,但脚步刚迈出,就硬生生顿住了。她想起那份《细则》,想起秦舟冰冷的警告。她不能失态,不能吓到孩子。
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温柔、却因为紧张和悲伤而显得僵硬无比的笑容。
张姨牵着念泽走到了沙池边,距离温舒然大约三四米远停下。张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念泽低声说了句什么。
念泽抬起小脸,目光怯生生地看向温舒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欢喜,只有陌生、拘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防备。他紧紧抓着张姨的手,小身体半躲在张姨身后,没有像其他孩子看到妈妈那样扑过来,甚至连一声“妈妈”都没有叫。
温舒然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儿子齐平,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念泽宝贝,是妈妈。你你好吗?”
念泽看着她,小嘴抿了抿,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又迅速低下,玩着自己羽绒服上的拉链。
“妈妈妈妈好想你。”温舒然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强忍着,声音哽咽,“你在幼儿园开心吗?”
念泽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嗯。”
“喜欢吃什么?妈妈妈妈下次”她话说到一半,猛地想起《细则》里“不得给孩子购买或携带任何零食、饮料、玩具、礼物”的条款,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阵更深的酸楚堵在喉咙里。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温舒然单方面的、艰难而心碎的独角戏。她搜肠刮肚地找着安全的话题,问天气,问动画片,问幼儿园的小金鱼念泽要么用一两个字简短回答,要么就只是摇头或点头,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或者看着沙池里其他玩耍的孩子,眼神里流露出渴望,却又不敢离开张姨身边半步。
张姨就站在一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始终落在念泽身上,也若有若无地留意着温舒然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
气氛冰冷而尴尬。寒风吹过,卷起沙池里的细沙,迷了温舒然的眼,也凉透了她的心。
终于,她忍不住了。看着儿子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的疏离模样,积压了太久的思念和痛苦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她看着念泽,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声音颤抖着,带着最深切的哀伤和卑微的祈求:
“念泽你你想妈妈吗?”
念泽似乎被她的眼泪吓到了,小身体往后缩了缩,紧紧贴着张姨的腿。他抬起小脸,看看泪流满面的温舒然,又迅速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张姨,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然后,用很小的、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爸爸说要听阿姨的话。”
爸爸说,要听阿姨的话。
不是“想”,也不是“不想”。是一句完全抽离了情感、像背诵指令般的回答。
温舒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泪都仿佛凝固了。原来,在念泽小小的世界里,“爸爸说”已经成了他判断和行动的最高准则。而她这个“妈妈”,连一句真实的感受,都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了。
时间,在死寂般的冰冷和心碎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点五十八分,张姨抬腕看了看表,然后弯下腰,对念泽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念泽,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家了。”
念泽很乖顺地点点头,主动牵起了张姨的手,甚至没有再看温舒然一眼。
“不再等一下,就一下”温舒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张姨侧身,挡在了她和念泽之间,语气礼貌而疏离:“温女士,时间到了,孩子该回去吃午饭了。请遵守约定。”
说完,她牵着念泽,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念泽小小的背影,被张姨高大的身影遮挡着,很快便消失在光秃秃的林木后面。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没有说再见。
温舒然伸出的手,徒劳地悬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
直到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吹过,卷起沙池里冰冷的沙子,扑打在她脸上,她才像被惊醒一般,踉跄着走到旁边的长椅上,瘫坐下去。
然后,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一声声,在空旷寒冷的公园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绝望,那么肝肠寸断。
原来,这就是她拼尽全力、甚至放弃尊严换来的“探视权”。
冰冷的条款,监视的目光,儿子的恐惧与疏离,以及最后,连一声“再见”都吝啬给予的、决绝的离开。
这不是探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缓慢而持久的、对她灵魂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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