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林默总算睡了个踏实觉，正迷迷糊糊跟周公杀到棋局最关键一步，就被茯苓轻柔（但残忍）地唤醒了。
“老太君，大夫人来请安了。”
林默内心哀嚎：救命啊！古代贵妇的作息是跟猫头鹰学的吗？
这才几点！我那温暖的被窝！我柔软的枕头！我与周公的决战啊！
她挣扎着坐起来，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一半还死赖在枕头上不肯起床。
要不是为了维持老太君那点岌岌可危的威严，她真想抱着被子再滚三圈。
等林默勉强把自己捯饬得像个人样，帘子一掀，周氏进来了。
好家伙，一身藕荷色绫缎长衣，素净无纹，头发梳得蚊子站上去都得劈叉，金丝点翠凤尾簪，凤首衔下一串细密珍珠流苏，长不及寸，在她额前悠悠地打着秋千。
走起路来那叫一个端庄标准，仿佛身上带着隐形尺子。
“儿媳给母亲请安，母亲昨夜歇得可好？”
周氏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每个动作都精准卡在《大家闺秀行为规范》的刻度上。
林默内心扶额：真是……标准得让人想给她打个满分。
“起来吧，坐。”林默指了指下面的绣墩，打量着她，“看你这架势，是一夜没睡？”
周氏依言坐下，腰背还是挺得笔直，但手里那块帕子快被她绞成麻花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似的声音都带着颤音：
“回母亲……儿媳，儿媳昨夜……翻看了些旧账册。”
她示意徐嬷嬷把账册呈上，自己却不敢抬头，仿佛那是什么罪证。“儿媳愚钝……直到昨日听了母亲教诲，才、才想着去查证……这不查不知道，一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惶恐与自责。
林默接过账册，随手翻看。上面用朱笔标红的地方触目惊心，旁边还有周氏小心翼翼用蝇头小楷做的批注，字里行间都透着她核实时的惊心动魄。
“去年秋天，‘制备过冬锦缎’，支一千二百两，经手人钱婆子，库房无此批新锦入库记录……”
“今春，‘宴请贵客采买珍稀食材’，支六百两，宴客单与采买清单品类、数目皆对不上……”
林默静静听着，翻着那本被标注得五彩斑斓的账册，内心直呼好家伙。
就是赶上了好时候，放现在高低也是提篮桥贵宾一位！
“母亲！”周氏见她久久不语，心一横，从绣墩上滑跪在地，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是儿媳无能！治家无方！竟让府中生出如此硕鼠，蛀空了家底而不自知！儿媳……儿媳万死难辞其咎！”
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查账时的震惊愤怒，在此刻全化作了面对婆婆的恐惧与请罪。
她怕婆婆责怪她管家不力，更怕婆婆觉得她是在借机攻击西院那个，挑拨是非。
林默看着她这副鹌鹑样子，心里那点起床气彻底没了，只剩下一声叹息。这孩子，被pua得不轻啊。
“现在看清了，也不算晚。”林默合上账册，语气平和。
“你能一晚上查出这些，已经很能干了。往后，把眼睛擦得雪亮就行。”
这时，茯苓上前添茶，她借着俯身的工夫，用只有林默能听见的气音飞快说道：
“老太君，咱们的人瞧见，柳姨娘院里的小丫鬟，昨儿下午偷偷摸摸去了外院马房，跟个管采买车辆的婆子嘀咕了半天。还有，账房那个柳姨娘陪嫁来的钱管事，昨晚告假出府了。”
林默接过茶杯，热气袅袅，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动作挺麻利啊，我这边刚把篱笆扎紧，那边就急着串供了？行，姐就欣赏这种有事业心的对手。
她面上稳如泰山，轻轻吹着茶沫。
然而，下首坐着的周氏，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茯苓那压低的声音、瞬间绷紧的背脊，以及老太君眼中倏忽即逝的锐利，都让她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出事了，而且八成跟西院那个有关！
她交叠的手指不自觉用力，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林默慢悠悠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家常，转头问周氏：“说起来，弘毅呢？去上朝了吗？”
周氏赶紧收回心神，垂下眼，声音更轻了些，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回母亲，侯爷一早就去了。”她顿了顿，几乎微不可闻地补充，“昨夜……侯爷还是歇在西院的。”
林默一听，心里明镜似的。果然，柳姨娘那些手段还没完全失灵，她那便宜儿子暂时还被拿捏着。
不过这样也好，让柳姨娘以为风头过了，才会更大胆地露出狐狸尾巴。
“嗯。”林默面不改色地应了声，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转而看着周氏，眼神带着明确的赞许:
“你做得很好。这些账册先放我这儿。以后府里的事，你放开手脚去管，该查就查，该办就办。万事有我替你撑着。”
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至于西院那边……暂且不必理会，也无需特意告知侯爷。”
周氏先是一愣，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婆婆。
没有预想中的斥责，反而得到了支持和承诺？红，这次是感动的泪水，连忙叩头：
“是！母亲！儿媳……儿媳明白了！”
看着周氏离开时那虽依旧恭敬、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背影，林默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对苏嬷嬷和茯苓淡淡道：“都瞧见了？有人还做着春秋大梦呢。”
苏嬷嬷立刻领会：“老太君的意思是，欲要其灭亡，先让其疯狂？”
“没错。”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嬷嬷，有件要紧事，得让外面信得过的生面孔去办。”
她压低声音，“账上那笔给‘博古斋’的古玩修缮费，我越琢磨越不对劲。我只是炸她一下，就急着串供了，那里头肯定有鬼。”
“你让赵管事找个机灵、脸生的，去摸摸‘博古斋’的老底，看看它背后老板是谁，跟府里谁有勾连，银子最终流到哪儿去了。记住，要悄无声息。”
苏嬷嬷神色一肃，立刻领命：“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让她再蹦跶几天。”林默放下茶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之力。
“等我们把所有的线头都攥在手里……”
她没说完，但那声轻哼里的意思，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