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几天,叶秋白都没有再刻意去关注那个新转来的同学,一切仿佛又回归到了原来的生活。
姜砚这几天倒是凭借超高社交能力跟周围一大圈同学都聊的火热,也打听到了很多关于叶秋白的消息。
“叶神其实蛮可怜的,他妈妈之前是我们市一中的老师,从小就对叶神超级严格,只要考试不是满分,不是第一,听说就会被狠狠打一顿。”
“对呀对呀,而且叶神是单亲家庭,和妈妈相依为命,前两年叶老师重病去世了,叶神就变得更加……更加机械化了,原来还跟偶尔跟我们聊天说笑,上高中之后几乎都没有笑过了。”
周围的两个女孩子提起叶秋白都是满脸可惜的模样。
“虽然叶神学习能力真的很强,但是总觉得这样下去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姜砚前面坐着的男生小声说了一句,顿时几人的视线全部看向前面那个始终笔挺的背影。
“我小学的时候就和叶神一个班,那时候叶神特别可爱,像个小汤圆一样,班里每个人都很喜欢他。”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子突然开口,表情像是陷入了回忆,“当时我们以为他每次考试都拿满分是因为他妈妈是老师,放学回家会教他,后来大家混熟了才知道,他努力每次都考满分是为了让妈妈喜欢他。”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上学他特别开心,因为那次他的作文获了一等奖,他妈妈给他买了一块小蛋糕。这么一件小事,他整整开心了一个学期。”
女生说完之后,周围的空气一下就变得安静了下来,姜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脏上咬了一口,又麻又痛。
课间操后,有了一丝放松时间的同学们纷纷涌入学校的小卖部,跟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分享零食。
叶秋白平时基本不会去,他没什么吃零食的需求,每天上学也是自己带水,固定的品牌,固定的温度,避免因为这种小事来浪费他学习的时间。
但今天,在路过小卖部回教室的时候,他看到了姜砚的身影,站在冰柜前,眉头挤的紧紧的,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一样。
他走到人身后,听到那人正喃喃自语,“有草莓的、巧克力的、铁锅炖?臭豆腐?德式黑啤?”
听到男生疑惑的声音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他不禁在心里开始排序:草莓的热量最低,巧克力的口感最佳,臭豆腐……
还没等他想完,只见姜砚突然扭头看向他,“叶同学,帮我挑一个吧,吃哪个口味呢?”
叶秋白一下就僵住了,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从没有做过选择,毕竟他到现在连自己最喜欢的口味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即使大脑在飞速运转,也根本不能给出答案,这是一道无解题。
“我……”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措的表情。
姜砚并没有在意,他随手拿起那个德式黑啤,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不难为你咯,今天就让我尝尝这听起来就很死亡的冰棍口味。”
付了钱,他立马就撕开包装塞到了嘴里,顿时五官就紧皱成了一团,随即又舒展开来,“不错不错,又有巧克力的甜味,又有百香果的酸味,中间还有啤酒夹心,好吃!”
他那灵动的五官表情被叶秋白尽收眼底,嘴角无意识的抿起,但心头的烦躁却是越来越重了。这个人,为什么能够如此轻率的做一个选择,还这么平淡而坦率的面对一个很有可能错误的结果?
他不明白。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买,沉默的离开了小卖部的门口。但他的心里,已经又被姜砚的选择和那支德式黑啤冰棍留下了些许不同的印记。
下午有一节自由活动课,一般都由体育老师带着做一些简单的活动。校长要求所有高三学生都要走出教室进行活动,虽然他们一中确实很注重成绩,但学生的身体素质也很需要增强。
今天的主要内容是练习投篮,这也是叶秋白的一个擅长领域,他好像算准了投篮的角度、距离和抛物线一样,动作标准又规范,可以看出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完美的轨迹,然后命中篮筐。
而姜砚,就是球场上最大的噪声。
他依旧保持自己懒散的人设,时而快走两步,时而爆发出令人惊叹的速度,甚至可以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切入,然后稳稳入篮。
篮球的轨迹非常杂乱且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充满了不确定性。
姜砚站在三分线外,突然猛冲两步,在一个正常人绝对不会选择的站位起跳,全身重心后仰,手腕用力,那颗橙黄色的篮球“咻”的一声飞了出去,在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篮球在球框上滚了一圈,然后入网。
整个球场都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看得出来,那颗球,毫无逻辑,不讲道理,就是进了。
姜砚落地时候踉跄了一下,但他丝毫不在意,随手撩起身上的衣摆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朝着站在一旁的叶秋白露出一个灿烂又纯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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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白只觉得,这笑简直比场馆内的灯光还要亮。
心里那道坚固的城墙,好像也随着这颗球,破了一个大裂口。
他清晰的听见那颗球落地又弹起的响声,那不只是篮球的声音,更像是他这么多年坚守的绝对正确,一丝丝破裂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周围同学欢呼呐喊的声音、跑步的声音、篮球落地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薄膜,让他听不真切。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个人、那个灿烂的笑容上。
“太牛逼了姜哥!”平时跟姜砚聊的很好的同学跑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砚笑着反拍回去,然后抬脚走到叶秋白面前,“怎么样,这样也能行吧?”
他的眼神清澈,又好像带着一丝试探,直直的望进叶秋白的眼中。
叶秋白有些狼狈的扭过头,他不想回答也不想承认,甚至有些急切的拍了两下手中的球,动作却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他越是想要证明什么,越是杂乱。
接下来的半节课,叶秋白打球的动作格外的凶狠,他不会再预测,也不再等待,而是选择主动出击,在坚固的防守中冲出一条生路。
他想用自己的“正确”来覆盖掉之前感受到的所有冲击。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拯救了叶秋白,他第一次没有留下来完成任务,而是冲出教室,他现在只想回家,回到他熟悉的书房,那是属于他的,有秩序的空间。
但是当他推开门后,看到墙上挂着的密密麻麻的计划表,他却停住了脚步。这居然让他觉得很是陌生,曾经让他安心的数字和线条,此刻却显得如此冰冷,像是困住他的囚笼,让他喘不上气。
愣了两秒之后,他才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像平常一样拿出数学练习册,随意翻出一道大题,看着上面复杂的几何图形,他甚至不用思考,手开始自动的代入公式,计算得出结果,一切都这么行云流水。
不用对答案,他知道肯定是正确的。
他深深地注视着试卷上排列整齐的字迹,不对,没有了,那种解开一道难题后微小的成就感没有了。
慢慢地,试卷上的答案开始扭曲变形,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小丑,在无情的嘲笑他,嘲笑他像个机器一样,一点人类该有的情绪都没有。
他的脑海不受控制的想起姜砚吃冰棍时生动的表情,以及进球后那灿烂的笑容。
那人的每个选择都是在冒险,都是错误,但是,他的生活好像真的很丰富。
再看看自己。
叶秋白猛地站起身,环顾着书房的摆设。贴满错题的白板、按高度和颜色摆放整齐的书架、必须按照原来位置放置东西的书桌,一切都在嘲笑他,都在禁锢他。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拥有超大笼子的小鸟,一直以为自己是自由的,是安全的,更是正确的,但忽然有一天发现笼子外面飞来另一只小鸟,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被禁锢的。
这天晚上,叶秋白第一次没有遵守自己定下的规则,他早早地上床躺下。
黑暗中,他的眼前闪过自己十八年的生活,和姜砚吃冰棍时的表情,冰冷和生动的对比在他脑海中盘旋着。
这半个月,叶秋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同时运行两个代码的机器,表面维持着自己制定的规划严格行动着,在每周一次的小测验中都维持着第一的好成绩。但在内心深处,他一直在思考着那套错误荒诞的选择,就像那个毫无逻辑的篮球抛物线。
他控制不住的开始观察起姜砚。
看他在历史课上走神,侧头专注的窗外清理自己的小鸟,在被老师发现后叫起来提问。
“那个看外面的同学,你来说一说秦统一六国的意义。”
同学们发出一阵哄笑,他们也发现了,虽然姜砚也很聪明,成绩名列前茅,但他真的很喜欢上课走神,而且每次都能被老师抓住。
“大概就是,统一车同轨后开始发展快递行业,不过送信的鸽子从此就失了业,但是统一货币做的还不够好,毕竟出国的时候还得去换钱。”
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历史老师也被气笑了,拿着戒尺假模假样的打了他两下肩膀。
或者是午休时,大家要么安静的趴着睡觉,要么紧张的刷题,而他,拿着橡皮、铅笔和小刀,说要给橡皮进行一场“外科手术”,橡皮屑屑掉了一桌子,可怜的橡皮也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但他眼神却是专注的可怕。
又或者听到他下课在和同学闲聊时,轻易的说出“我最讨厌胡萝卜,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邪恶的东西”、“我喜欢吃芹菜,tree tree的,很安心”、“我当然选择第二个,谁选第一个谁是大傻子好吧”这类叶秋白从来没有使用过的主观词语。
周三下午,又到了叶秋白当小老师给同学们讲解难题的时间,杨老师喜欢让叶秋白讲解一些竞赛题目的解法,希望能增加大家的知识储备,拓宽解题思路。
叶秋白站在黑板前,流畅整齐的书写着他的思路过程,清晰严谨,一步步的将题目内容拆分开,包括用什么公式,掰开揉碎讲解出来,最终得到正确答案。
看着那一黑板的步骤,同学们眼中再次露出熟悉的钦佩。
“那么大家来仔细思考一下,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呢?”杨老师习惯性的问了一句,台下的众人立刻无语起来,您这不是开玩笑吗?
在一片静寂中,叶秋白准备坐回自己的位置,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第三步能不能不用这个不等式?”
所有人的目光又再次看向姜砚,眼中满是怀疑。
“姜砚你来说说,你有什么想法?”杨老师开口让他站起来,虽然他不太喜欢这个学生,但他从来不会打压学生,有想法随时都可以站起来说,他鼓励每个人都这样积极思考。
叶秋白也同样看着他,这是一个关键步骤,运用柯西不等式是最简单直接的解法。
“我的意思是,可以用均值不等式绕一下,诶呀,我也说不清,我直接上去写吧。“说着他就走上讲台,直接伸手从叶秋白手中接过那截粉笔。
听着他模糊的讲解,台下有几人发出不屑的嗤声,这算什么?对数学一点都不严谨,听起来就不靠谱!
姜砚在叶秋白的步骤旁边写下自己的思路,但因为他自己也对这条路不太清楚,所以在写了两个公式后就卡住了,他求助的看向一旁站着的叶秋白。
“你想到了吗?”他声音小小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叶秋白往后稍退一步,看清了他的解法。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公式此刻开始排列,一条全新的道路在他脑中慢慢成型,虽然要绕更远,但它真的可行!
他伸手接过粉笔,在姜砚的步骤下面继续写着。
随着他的动作,下面的同学们嘴巴开始慢慢张大,看着比之前几乎多了一半的步骤呈现在眼前,答案也随之展现出来,是正确的。
一瞬间,教室里陷入安静。
杨老师高兴地上前拍了拍姜砚的后颈,“不错啊,虽然繁琐了些,你小子,脑子转的真快!”
叶秋白手里还握着那半截粉笔,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笔迹,一股眩晕感席卷了他。
他被姜砚牵引着,走上了一条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