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班里的同学都走完了,叶秋白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只感觉自己的大脑内一片混乱,像是一万头野马奔腾而过,撩起漫天黄沙,刺激着他每一处神经。
姜砚一句简单含糊的“说不清”“感觉这样也可以”,以及自己顺着他的思路写下的那串繁琐的解题思路,一字一符都在挑战他。
他像逃跑一样快速跑回了家,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他又一次打乱了自己的计划,没有立马写作业,而是走到贴满计划表的墙边。
那里贴着他昨天无意识写下的一些细碎的词语:“篮球……错误……准确性……微笑……”
他紧盯着那几个词,那是姜砚在他心里留下的脚印,蛮横且无礼的闯入他紧闭内心区域的印记。
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节活动课上,他仔细回想,伸手在白板上画出那条姜砚自己创造出的歪曲的抛物线,毫无美感可言。
就是这条错误又该死的抛物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用平时的解题方法,试图算出它的方程,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始终无法得知那颗篮球出手的角度和速度……所有的东西都是模糊的。
叶秋白觉得自己完了,他所坚持的公式和理论全都失效了。
这天晚上,他旷课了,他给班主任打去电话,并没有去上晚自习,也没有去完成自己晚自习三套卷子的任务。
而是自己站在空旷无人的操场上,感受着夜晚徐徐吹来的凉风,嗅闻着周围青草混合泥土的清新气味,还隐约传来一丝花香,这都是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他的世界完全被墨水和纸张的气息填满。
他抬头望向天空,零星散落着几颗杂乱的星星,它们的排列毫无章序,没有清晰的轮廓,没有恒定的角度。
月光模糊的照在他身上,看不真切。
鬼使神差的,他模仿起那天下午姜砚的投篮姿势,他退远几步,朝着虚空做了那个并不标准的投篮。
不对,全都不对。
他的起跳姿势不对,手腕摆动的力气也不对……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熟悉的涩感。
但当他落地后,却莫名感觉心跳快了几分。
“大学霸,在这儿偷偷练习投篮呢?”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诧异。
叶秋白的身形一下僵住,他听出这是姜砚的声音。快速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眨眼间就恢复到那个冷漠疏离的学霸。
扭头看去,姜砚正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惊讶。
“散步。”他有些生硬的挤出这两个字。
因为他发现,居然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可以用来解释自己这荒诞的行为。
姜砚并没有多问,自然的走到他身边,用空着的胳膊肘杵了杵他,“你看今晚的月亮,像不像一个没擦干净的黑板?”
叶秋白心头一跳,这又是什么毫无根据可言的奇怪比喻?
但他不受控制的抬头望去,月亮此刻正被几片黑雾盖住,隐约能突出几分亮光,明亮的表面上像是被盖上了几块“黑斑”。
姜砚也并不在意他回不回答,继续说着,“我很小的时候和外婆一起,那里能看到漫天的星辰,不像现在,只能看到零星的亮光。”
他的声音里好像有一丝遗憾,又好像只有平淡的叙述。
叶秋白也听不太真切了。
但也多了一点好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那个能看清满天星辰的地方,是否也满是他这样不守规则的鲜活的人?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站着,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共同望着头顶模糊的月亮。
一个代表绝对秩序。
一个代表彻底混沌。
恍然间,叶秋白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好像不再是以前的规律,而是变得陌生,变得紊乱。
而让他产生变化的原因,此刻就在他身边,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这一晚,叶秋白书房的灯几乎是彻夜亮着,他的书桌上摆放的也不是习题册,而是一张草稿纸,一边画着一条笔直的竖线,另一边则是一条随心所欲、歪歪扭扭的曲线。
后面的几天,他还是在继续扮演着自己好学生的表面身份,但内心的焦灼却越来越重。他发现自己有时候已经完全不能专注的上课,总是听着听着,就发现老师讲课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反而是窗外的小鸟、树叶的沙沙声、小猫小狗偶尔的叫声更能吸引他。
做题时原本清晰的思路也会突然拐到一个更繁琐的方向去,就像那天姜砚只凭感觉写出来的公式一样,但也就只是一瞬,很快又会被叶秋白拉回到属于自己的思路上。
但有什么东西就是不一样了。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班内的气氛有些紧张,因为快要到月考时间了,同学们都埋头做题,做着最后的冲刺。
叶秋白手边是一道物理难题,旁边的草稿纸已经被他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看起来极其困难,他微蹙眉头,感觉自己很快就要抓住关键了。
“啪。”
一个纸团突然落到他桌子上,打断了思路。
他猛地抬起头,直觉性的就往后看去,果然,罪魁祸首姜砚正在朝他挤眼睛,他看出了那人的口型:打开看看。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小纸条,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鲜的感觉围绕在心头。
纸团上是飘逸的字体,和姜砚的性格非常吻合:
“你看最后一道题的第三个图,上面的小球像不像一只傻兔子?”
叶秋白:……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朝图上看去,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意识观念,再这么一看,还真的……很像。
他觉得很是荒谬,但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刚刚的思路居然像通电了一般变得顺畅起来,他明白了!
完美的解决了这道难题,久违的小骄傲感重新浮上心头,他抬手在那张纸上写下“是的”两个字,但并没有再传回姜砚手中,而是仔细的将纸抚平,夹进了物理课本里。
这是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一中旁边的图书馆又迎来了高峰期,同学们很是默契的都来复习,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图书馆里一时间只能听到笔尖摩擦的沙沙声。
姜砚也在这儿坐着,但他面前摆着的却是一本厚厚的艺术类杂志,旁边摆满了各种笔类,此时他正低着头,专心致志的在速写纸上画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或者看看自己前面正在专心做题的同学背影。
叶秋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繁琐的化学式上。
“哒。”
清脆的玻璃碰撞木桌的声音响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姜砚桌子上一小瓶黑墨水被打翻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在桌子上蔓延,那张速写纸也很快被浸染了一半。
“啊!”
姜砚短促的叫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想拿起那瓶墨水,但又想先拯救自己的杂志和速写纸,没想到手上也有,直接在纸上印了几个黑黑的手印,但他脸上并没有慌乱或者懊恼,反而是“没想到墨水打翻的印记还挺好看”的表情。
叶秋白几乎是反射性的站起身,拿起自己书包内的纸巾就走了过去。
“拿起来。”他指了指那本杂志。
姜砚看见他过来,沾满墨水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人也愣愣的,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叶秋白赶紧用纸巾先吸附一些,防止墨水继续扩散,然后小心的捏起瓶子拧紧。他的动作干净迅速,下手丝毫不犹豫。
“杂志拿起来。”他又说了一遍。
姜砚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把沉重的杂志拿起,又有些嫌弃的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速写纸。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直直照到叶秋白忙碌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柔光。
“谢谢叶同学。”姜砚小声的说着,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和羞涩。
叶秋白没说话,他的眼睛看向姜砚手中的那张画,是一棵大树的速写,但现在已经被一团黑墨给覆盖了。
“可惜了。”
姜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丝毫不在意的用干净的胳膊蹭了蹭鼻尖。
“没事,你看现在,像不像是被一只乌贼怪侵袭的大树怪?”
他又开始讲他荒谬不相干的比喻。
叶秋白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喉咙滑动了几下也没说出口,他伸手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樱花橡皮递过去,“试试看能不能抢救一下。”
“哇,不愧是大学霸,还随身携带文具。”姜砚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调笑的意味。
没有得到回答。
叶秋白看着他有些笨拙的擦拭着那团浓墨,不管怎么用力都无法改变了,甚至还把画弄得更糟。
“算了。”叶秋白没忍住,按住了那人的手腕,比他高一些的体温从指尖传来,惊得他立马松了手。
“美丽的玫瑰都是带刺的,被刺到了吧?”看到他像是被吓到一样的缩回手,姜砚不免又调笑了一句。
现在的桌子上散发着浓浓的墨水气味,姜砚不太喜欢,他自觉地收拾好东西放到叶秋白位置旁边的空桌子上,坐下之后还朝着站在原地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过来坐下。
“你那个第二题,催化剂如果换一种会不会更好一点?”
叶秋白刚坐下的身体一震,看向自己摊在桌子上的练习题,他刚才确实卡在了催化剂上。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姜砚他不是一直在画画吗?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我只是不小心瞟了一眼,不是故意要看你写的。”
又是这种用很放松的语气说出让人很震惊的话。
“为什么会想到换一种催化剂?”
“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感觉会更好。”
又是感觉!
他的心头涌起一股被指导的尴尬,但又不得不承认,还有一股佩服。
看着姜砚那双清澈的眼眸,叶秋白第一次意识到,姜砚并不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错误,他自己本身就是另一种更新奇的解题思路。
他觉得今天打翻的根本不是姜砚的墨水,而是他心中名为“绝对正确”的墨水,那种充满秩序感规则感的束缚,已经悄然破开了一道裂缝,有阳光照进了叶秋白心中的荒漠。
时间很快来到周一,学校餐厅里挤满了人,大家只有在吃饭时才恢复了一些学生的活泼气。
叶秋白以往一直都是最快速度的吃完午饭,或者直接打饭去教室吃。但是今天,他一直在教室里思考一道物理题,等解出来再去餐厅,已经很迟了。
“叶秋白!”
他循声望去,姜砚正坐在墙边朝他招手,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两盘食物,对面正好有一个空位。
理智告诉叶秋白他应该离远一点,但脚步根本不听大脑指挥,直接迈步朝姜砚走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做题。”
面前的餐盘有青菜、有鸡肉、有米饭和一小碗汤,营养均衡,很符合叶秋白的做事特点,这让他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笑眯眯的男生。
“怎么样,是不是你的吃饭习惯?”
叶秋白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看向姜砚的盘子,里面几乎全是肉,只零星看见几根青菜,还被他用筷子扒拉到一旁,有些可怜巴巴地堆在一起。
“你,挑食不是好习惯。”
“哈哈哈,我可吃不惯你的健康餐。”男生开玩笑的回了一句。
“说真的。”姜砚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随即脸皱成一个包子,“你觉不觉得吃食堂的菜很像在做实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口是能咸死你,还是一点儿鸟味都没有!”
说完赶紧喝了一大口汤,可见刚刚把他咸的够呛。
“这取决于食堂师傅的手艺、调味的配比、食材的新鲜度以及……”
眼见叶秋白十分认真的分析了起来,姜砚赶紧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我跟你说这个并不是让你真的分析,而是跟你一起分享,类似于开盲盒一样的乐趣,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