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白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达美术馆门口,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和同色系围巾,怀里是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这是他的习惯。
他有些紧张的在脑海中一遍遍的排列等会儿的行程:先买票,然后按照导览图的参观路线进行观摩,再记下作品的名字和作者,分析一下构图和色彩运用……
“来的真够早的!”
充满笑意的熟悉声音在身后响起,叶秋白转身,就看见姜砚小跑过来。
他穿着一身亮黄色宽松卫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羽绒马甲,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小太阳一样亮眼。
“刚到。”
“啧,大学霸,你这看画展怎么跟上考场一样啊?”姜砚绕着他转了一圈,视线定格在手中的笔和本子上。
叶秋白有些不自然的将东西往怀里藏了藏。
“走吧。”姜砚很自然的揽过他的肩膀,将人往入口方向带去,“今天人好像不多。”
展厅内部干净而温暖,白色的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画作,大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小声交谈着。
姜砚直接拉着人进了展厅,“听说这次展览的有好几个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挺有意思的,看看去。”
最开始的展厅是一些相对传统的素描画和油画,一站到画前,叶秋白就开始下意识的分析起来,这是哪种构图?色彩搭配是否合理?
姜砚则完全相反,他看着一幅描绘黄昏时田野的画作好半天,然后凑到叶秋白耳边悄声说,“你看这片云,像不像被烤焦了的啊?”
叶秋白:……
不得不说,听了这句话,他再看这幅画,就再也回不到原来自己的思维模式了。
第二个展厅是线条抽象的现代作品,大块碰撞的色彩,扭曲变形的线条,让人难以分辨出具体形态是什么。
叶秋白满脸茫然,这蓝蓝白白的色块,没有故事性,也没有具体形态,他真的完全分析不出来。
“看不懂?”姜砚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响起。
叶秋白诚实的点了点头。
“干嘛非得看懂呢?”姜砚耸耸肩,视线转移到那幅画上,“就靠感觉呗。你看下面那块靛蓝色块,像不像被冻住的湖面?上面那块浅蓝色块,像不像乌云退散后露出的蓝天?”
他手指不停地指着那幅画胡诌道。
听着他的描述,再看向那幅画,叶秋白居然觉得好像真的……还挺像的。
“感觉吗?”叶秋白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语。
“走,去看那个!”没等他思考什么,姜砚直接拉着他走向另一幅更大的画作。
那是一幅由无数块碎裂的玻璃拼接而成的,在场馆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像被打翻了的星空。”叶秋白脱口而出。
姜砚猛地转头看向他,“叶同学,你开窍了!”
随后开始拉着他在不同画作之间穿梭,“你看这个像什么?”
叶秋白起初还有点窘迫和抗拒,但在姜砚充满期待的眼神攻击下,他渐渐放弃了挣扎,开始笨拙的尝试运用感觉逻辑分析这幅画给他的最直观的感受。
一个个生涩的词语从他口中说出,但每一个都让姜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发言。
“对,就是这种感觉!真不错!”姜砚激动地在他后背上猛地一拍,“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艺术这东西哪来的什么标准答案呢?”
两人在艺术馆整整待了一个上午,叶秋白准备的本子上却只记了寥寥几笔,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被姜砚带着去感觉。
这个过程虽然有点艰难,更加耗费心神,但带来的却是另一种他从未感觉到的疲劳,让他很是新奇。
中午,两人直接在美术馆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凑合吃点东西。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比刷题有意思?”
叶秋白看了看自己面前几乎没动的黑咖啡,又看了看姜砚面前已经被他搅得不成样子的拿铁,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你经常来看这些吗?”
“我妈喜欢,那时候她不想一个人来,就老是拉着我一起,看着看着就习惯了。虽然这东西我还是看不懂,但颜色挺多的,有时候感觉也挺有意思。”
颜色多,有意思,多简单直接的理由。
“其实,我感觉你跟这些画还挺像的。”
叶秋白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画的外框是规规矩矩的线条,但里面到底有多少种颜色,多少精彩,谁又知道呢?只不过是你之前从来没有打开灯好好看看自己罢了。”
叶秋白一顿,他自己也有很多种颜色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有简单的黑白两色,是个很无趣的人。
吃完之后,两人就离开了咖啡馆,这时的温度稍微暖和了一点。
姜砚双手插进羽绒服的衣兜里,站在马路边踢着小石子,“下周末听说江边要放烟花,要不要一起去看?”
叶秋白眼神微微一亮,又解锁了新邀请。
这一次,他的大脑没有像往常一样胡乱思考,而是被感觉占据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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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并没有沉默多久,小声的回答道。
姜砚的笑容扩大了,眼睛也亮的惊人,在叶秋白眼中,就像是一幅色彩斑斓而热烈的画作。
叶秋白想,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让这样五彩的色块闯进自己的世界,似乎比原来的单调好了很多。
冬天江边的风格外大,吹过来时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即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也根本无法阻挡。
叶秋白将脸埋进围巾里,面前都是黑压压的人群,有点后悔答应姜砚的邀请了。
姜砚却显得格外兴奋,他手里还拿着两个刚买的猫耳朵发夹,不由分说的就在叶秋白头上挂了一个。
“干嘛?”叶秋白下意识的就想抬手摘掉。
“别动!”姜砚赶紧伸手拦住他的动作,笑嘻嘻的把另一个戴在自己头上,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凑到叶秋白身边,“大学霸,看镜头!”
镜头里两个面容俊美的猫耳少年,一个笑容灿烂,另一个面上满是不自然的神态。
“拿掉。”叶秋白生硬的别开脸。
“就不!”
姜砚拍完把手机收起来,伸手将叶秋白头上歪掉的猫耳朵扶正,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丝细小的电流,“多可爱呀,很适合你。”
叶秋白感觉自己像是身处一锅沸水中,整个人都快要熟透了。
他有些想逃,想回到他充满冷静和秩序的书桌前,但姜砚传来的温暖又让他割舍不下。
他变成了矛盾的最中心。
“冷吗?”姜砚转头问他。
“还好。”
话音落下,他的手突然被身边的人抓住,和他一起挤进手套里,十指相扣。
瞬间,他冰冷的手指就被温暖的体温裹挟。
“这样暖和一些。”
周围那么喧闹的人群,叶秋白都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握的更紧了。
“别乱动,人太多了,小心一会儿走散了。”姜砚的语气太过自然了,就像刚刚讨论的其实是天气一般。
“姜砚。”叶秋白晃了晃相握的手掌,“我们这样……”
“哪样?”姜砚低下头,眼睛亮亮的专注的看着他,嘴角还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叶秋白说不出口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是朋友吗?好像要更亲近一些。
这种模糊的不确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
就在这时,夜空中绽放出第一朵烟花。
“咻——”
巨大的响声伴随着灿烂的色彩绽放,瞬间点亮了整个江面。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无数的亮光在空中绽放,形成绚烂多彩的图案。
虽然烟花存在的时间很短暂,只一瞬间就消失殆尽,但人往往需要的也就只是那一瞬间。
叶秋白仰着头,认真仔细的看着这极致的美丽。
“漂亮吧?”姜砚凑在他耳边大声说。
叶秋白点了点头。
真的很漂亮,但也真的很短暂。
“叶秋白。”姜砚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看,再好看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么一会儿。”
叶秋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是什么意思?
姜砚却更加用力的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热的看着他,“所以,喜欢的时候就要用力去喜欢,不需要去思考那么多,管那么多以后干嘛?”
叶秋白好像突然悟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说的对,比起虚无缥缈的未来,现在身边真实的温暖才更加需要人去铭记。
这一瞬间,他心里的犹豫消失殆尽,他反手也用力握住姜砚的大手。
姜砚是真的被他的反应惊到了,脸上瞬间爆发出一个比烟花还要灿烂的笑容,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心的柔软。
两人并肩站着,一起仰头看向天空中的烟花,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但谁都没有去在意
随着最后一束烟花的消失,人群也渐渐退散开来,姜砚这才抽出手,若无其事的帮他把手套戴好。
“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沉默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但即便是这样的氛围,两人也并不觉得尴尬。
很快就到了分叉口,姜砚伸手把头上戴了一晚上的猫耳朵发夹取下来,然后塞到叶秋白手里,“给,送你个纪念品。”
叶秋白看着手中的发夹,并没有拒绝。
“下周,模考加油。”
“嗯。”叶秋白点点头。
“走了!”姜砚转身离开,潇洒的朝他挥挥手,以示告别。
叶秋白就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姜砚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这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后,他伸手将两个猫耳发夹一起放进书包的夹层中,那里已经有很多小东西了,丑萌的乐高外星小人,姜砚牵手磨制的星球模型,几张姜砚传来的小纸条,还有两张小小的彩色糖纸。
他看着这些东西久久没有回神,他想,他开始理解了。
不再去纠结烟花的期限,而是在它最美的时刻记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