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老铁锤酒馆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喝的醉醺醺的汉子在角落里瘫着，空气中满是劣质酒精挥发后的气味。
叶秋白还坐在他的老位置，桌子上已经摆了四五个空的酒杯，他的脊背佝偻着，头快要低到桌子上了。今晚他喝的很凶，就像是在借着酒精冲刷着什么。
玛莎在旁边擦桌子，一边还担忧着看着他这边，摇了摇头。她能明显感觉到，今晚叶秋白的状态比以往任意一天都要糟糕。
姜砚是最后一个离开酒馆的，他照例是一杯清水，付钱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人，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打烊了。”
姜砚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着，声音在现在相对安静的酒馆里很是清晰。
叶秋白还是低着头，维持着那个近乎蜷缩的姿势，没有反应。
姜砚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叶秋白猛地抬起头，动作大的差点把身后的椅子给碰倒。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很是空洞和涣散，一股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的动作扑面而来。
他就这样盯着姜砚好久，才勉强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是你。”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还能走吗？”
叶秋白没有回答，就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个问题一样，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用力地晃了晃脑袋，想要将沉重的醉意驱散，但效果甚微，甚至有些更严重了。没办法，他只好伸出手抓住姜砚的小臂，手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突起。
“他们……他们都死了……都白死了……”他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绝望。
姜砚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自己，安静的听着他的诉说。
“你知道吗？”叶秋白猛地凑近他，眼神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在判断他有没有在认真听，“汉斯……他就是个傻大个……总是喜欢冲在最前面……他信任我……他说跟着……跟着勇者大人……肯定能赢……”
“还有莉娜……她才十九岁……是个天才法师……她本来有更好……更好的未来……”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破碎的过往，从他带着的酒气的唇间挤出来，仿佛都染上了血腥气。
“我们都相信他！我们那么相信他……为他战斗……为他流血！他呢？他骗了我们所有！他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碾碎了的绝望和痛苦，“那些荣耀、那些牺牲！全部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全部都一文不值！”
他猛地甩开姜砚的手臂，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连自己的身形都踉跄了两步，砰的一声就撞在了桌子上。他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猛烈的喘息着，肩膀也因为呼吸而颤抖，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
“我们到底是什么？是棋子还是……用完就扔的工具？还是……还是他用来巩固权力的祭品？”
他的动静太大了，引得吧台后面的玛莎也不由得看过来，眼神中满是担忧，想要过来，却被姜砚摇头制止了。
姜砚在原地一直等到他情绪平复了一点才重新上前，并没有触碰他，只是在身边用着如往常一样平静的语气说；“那不是你的错。”
叶秋白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满是难以置信和近乎癫狂的偏执，“不是我的错？怎么可能不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带着他们去的！是我相信了那个骗子！都是我……都是因为我……”
“你当时所知道的都是别人精心编织的真相，你是基于自身的正义和责任去战斗。欺骗者是他们，不是你。”姜砚开口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叶秋白死死盯着他，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要反驳，但根本找不到说辞，现在他的大脑已经因为巨大的痛苦和酒精而变成一片混沌。
“他们的牺牲是源于欺骗，但他们的勇气和选择，源自自身的信念和他们对你的信任。这份信任本身并不是错误，错误的是利用这份信任的人。”
听了他的话，叶秋白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靠着桌脚，整个人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再出声嘶吼，也没有试图辩驳什么，只是像小兽一样，发出一声一声受伤的低鸣。
姜砚蹲下来，静静的等待他平静下来。
不知道时间又过了多久，酒馆里只剩下了他和叶秋白两个人。
叶秋白的呜咽声停了下来，只剩下粗重不平稳的呼吸声。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间传来；“我累了。”
姜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道；“我知道。”
他站起身冲着玛莎示意一下，玛莎立刻会意，上前帮着一起把叶秋白给扶起来。叶秋白全身无力，脚步虚浮，整个人基本上都靠在姜砚身上，意识已经模糊的不剩下几分了。
姜砚架着他，慢慢一步步离开了酒馆，走向村尾小木屋的方向。
夜风吹来，扫过叶秋白滚烫的脸颊，让他睁开迷蒙的双眼，模糊的视线中是姜砚沉稳的侧脸和远处熟悉的昏黄的灯线。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极其含糊的嘟囔了一句；“灯还亮着……”
姜砚最终把他送到了自己屋里的床上，替他脱了鞋袜，盖好被子。
叶秋白一沾床就彻底昏睡过去了，但眉头还是紧锁着，就像在睡梦里也在受那些痛苦回忆的侵扰。
姜砚随手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看着叶秋白因为痛苦而紧绷的脸，他忽然想起刚才叶秋白崩溃的时候喊出的那些名字，莉娜，汉斯……这些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但背后却是一段葬送未来的谎言。
他伸出手指悬停在叶秋白眉心上方，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知道，不是所有痛苦都能通过外力抚平的。
“被自身信仰背叛留下的伤痕，远比魔物留下的更深。”
他喃喃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然后起身，在柜子里取出一点安神的干花放在香炉里点燃，他希望床上的人，至少今晚能获得一个稍微安稳些的睡眠。
做完这一切，他才熄灭了油灯吗，关上门出去，和衣躺在外面那张简陋的诊疗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