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始就是红叶村一年一度的丰收祭典，村子中间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几口大锅，里面是香气四溢的肉汤，村民们纷纷拿出自家酿的果酒，新鲜出炉的烤面包和刚收获的瓜果，全部在长桌上摆着。孩子们全都穿着难得的干净衣服，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着，展示出一片欢声笑语。
玛莎身上是一件很显眼的裙子，此时正在大声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摆放桌椅；巴尔克家的小孩子现在也痊愈了，脸上满是乖巧的笑容，正跟着爸爸在玩儿。
空气中洋溢着一片食物的香气和喜悦的氛围。
姜砚也被热情的村民们给邀请了过来，坐在长桌的一角，面前是一杯被强硬塞过来的果酒，他眼神温和的看着面前的一切，不过仔细看能看出他的目光一直在移动，似乎是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叶秋白也来了，他正站在人群的最外围，背靠着一棵老树，身上是粗布衣服，和周围村民们刻意的打扮下显得格格不入。他眼神冷漠且空洞的看着面前热闹的场景，脸上没有厌恶，也没有向往。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隔离出来了，那些所有的笑声和谈话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让他有些听不清楚，他甚至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让自己完全藏在昏暗的阴影中。
“叶，过来喝一杯啊！”这时一个相熟的搬运工发现了他，隔着人群朝他大喊了一声。
叶秋白摇了摇头，但动作幅度很小，几乎都要看不出来了。
“别管他啦，他就是那样！”旁边另一个搬运工笑着将那人给拉走。
人群中间这时传来一阵琴声，几个年轻人就趁着这节奏跳起了很是笨拙的舞蹈，引来周围人的欢呼声和鼓掌声。
叶秋白看着眼前的欢乐，这个和平且充满生机的画面，与他记忆深处刻意遗忘的战火与牺牲、背叛与绝望的碎片画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感觉自己像是偷偷潜入别人家里的小偷，周身都散发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死寂和冰冷，他使劲握了握拳，最终还是转过身，准备悄悄离开。
“这里的视野好像确实要好上一些。”
一个平静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是姜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手里还端着面前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果酒，很是自然松弛的靠在叶秋白身边的树干上，目光看向的不是热闹的人群，而是更远处的山峦。
叶秋白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这个年轻男人，他的表现就像只是碰巧也选中了这个安静的角落一样。
两人就这样安静的靠在一起，沉默的没人说话，下方是震耳欲聋的吵闹声，他们这里却是一片被隔离出来的孤岛。
安静了好一会儿，姜砚才再次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很吵，是吧？”
叶秋白的身体急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姜砚好像也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什么，继续说着；“有的时候，太多声音和色彩挤在一起反而会让人感觉不适，尤其是当你的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的时候。”
叶秋白猛地扭头看向他，眼神很是锐利。
姜砚就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一样，依旧看着远处，就好像刚才的话不过是一句随口的感慨。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他们酿的果酒都太甜了，尝着不如老铁锤里的小麦酒带劲，当然，更加比不上你上次喝的那种。”
叶秋白抿了抿唇，目光从姜砚脸上移开，也开始看向远处有些模糊的景色。
下方的歌舞似乎是进行到了高潮部分，一阵比一阵高昂的欢呼声接连响起。
“我以前也参加过很多盛典。”叶秋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的很，低沉的近乎要被下面的声音给淹没了，“比这个盛大的多。”
姜砚沉默的听着，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庞大的金色旗帜……照亮整个王都广场的魔法灯……还有人们的欢呼……他们开心的称呼我为勇士大人……将鲜艳的花朵仍向我的脚下……”他的话语很是破碎，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也越来越低，可以听得出其中的痛苦之情。
他的话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后面接着发生了什么，他不想说，也根本不想回忆。
那些曾经盛大的庆典和民众真诚的欢呼声，如今想来竟是如此的讽刺，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曾经是一个多么愚蠢的信徒。
“鲜花和欢呼并不总是意味着真实，就像是这里的歌舞和欢笑声，也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生活中就没有烦恼。巴尔克为儿子的病操碎了心，玛莎每天都在担心酒馆的生意，那边跳舞的年轻人可能刚刚被心爱的姑娘给拒绝，但他们都在此刻选择忘记这些烦恼，享受着丰收的喜悦。”
他侧过头，看着叶秋白紧绷的脸部线条，“你不必强迫自己融入这里，就像你也没有必要，一直强迫让自己永远停留在那个噩梦中一样。”
叶秋白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就站在这里看着就行了，承认自己暂时无法享受这样的热闹，并不是什么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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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小托比挣脱了爸爸巴尔克的手，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红彤彤的苹果，噔噔噔地朝着两人所在的地方跑了过来。
“姜先生，叶叔叔！”小托比脸蛋也是红扑扑的，他伸手把手里那个大苹果塞到叶秋白手中，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亮亮的，抬头看着叶秋白，“这个给你吃！很甜很甜的！谢谢你上次帮助我！”
说完，根本不等叶秋白有什么反应，直接转身就跑回了人群中。
叶秋白怔怔的看着手里大苹果，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姜砚的嘴角一弯，“看吧，即使你现在就站在最边缘，也并没有被完全隔离哦。”
叶秋白沉默的看了那个苹果好半晌，最终还是收拢手掌，将它稳稳握在自己手心。
下面的庆典和欢闹声仍在继续，但这一次，叶秋白没有了之前想要逃离的想法。他只是靠着树干，握着那个苹果，感受着身边人和他同频率的呼吸声。
热闹一直持续到阳光西斜才逐渐平息下来，村民们开始自觉收拾起残局，脸上满是满足的疲惫和微醺。
叶秋白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掌心的苹果已经在他的体温之下变得温热。
姜砚此时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颇为僵硬的肩膀，“结束了。”
“嗯。”
两人一前一后向村尾走去，玛莎正在指挥着人收拾桌椅，看见两人过来，笑着打招呼；“姜先生，叶，还剩了些面包和烤肉，给你们带点回去当晚饭吧？”
姜砚摇头拒绝，“不用了玛莎，我那里还有很多吃的。”
叶秋白也是沉默的摇头。
两人继续走着，快要到分岔路口时，叶秋白忽然停下脚步，将手里的苹果递了过去。
“我不太吃这个。”
姜砚看了看那个苹果，没有接，而是说；“留着吧，偶尔尝点甜的没什么不好的。”
叶秋白的手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来，将苹果重新握在手中。
“我回去了。”
姜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拐弯了才朝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今晚的村庄比以往的都要安静，但那个总是习惯将自己藏起来的男人，已经开始将自己小心的露出个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