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过去之后，叶秋白又开始了每天去码头搬货的生活，只是明显去老铁锤酒馆的次数变少了很多。甚至有时会在收工之后，不自觉的走到村尾，在姜砚家的篱笆墙外面站一会儿，就这么沉默的看着他整理药草的身影，然后又沉默的转身离开。
这天傍晚，叶秋白没有去酒馆，而是来到了村外的小河边，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静静的看着河水发呆。
没过多久，身后响起来熟悉的脚步声。
姜砚手里提着一个陶罐和两个杯子，很自然的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将陶罐放在脚边。
“玛莎新酿的果酒，说是比祭典上的更醇厚，让我尝尝。”他伸手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叶秋白。
叶秋白接过来，没有喝。
两人沉默地看着河水，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一片波光粼粼。
叶秋白这时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沙哑；“我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是在他心里埋了很久，光是说出来就花费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身边人的反驳或是苍白的言语安慰。
姜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喝了一口果酒，为它的甜度而微微蹙起眉头，然后伸出手，指着面前的河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看面前这条河，它奔流不息，最终汇入大海。那么它现在流过了这片土地，养活了水里的鱼虾，那么对于这片土地和这些小生灵而言，它是否有意义？”
叶秋白皱了皱眉，很是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姜砚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着；“细流守护了它流域内的小鱼小虾，与能够颠覆大陆的海洋而言，这两种行为在守护与改变的本质上有区别吗？”
他转过头看着叶秋白，眼神中满是平静；“还是说，在你看来，只有颠覆大陆才算是真正的有意义，而现在这守护一方的溪流，就根本不值一提？”
叶秋白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想开口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意义不分大小，只分对谁来说。对你曾经守护过得那片大陆上的无数居民而言，你击败了魔王，让他们免于战火甚至是奴役，那就是他们生存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那根本就是个骗局！我所守护的，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编造的骗局！我的战斗和守护反而是守护了那个骗子的统治！”叶秋白猛地抬起头，眼里流动着痛苦和愤怒。
“那么那些因为你而活下来的平民，他们的生命也是谎言吗？”姜砚反问他，眼神也带了些锐利，“魔王的屠戮和残忍是真实的，他们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也都是真实的。你的剑和力量，在当时为他们生生劈开了一道生存的空间，这也是真实的，并不会因为背后的谎言而得以改变。”
叶秋白张了张嘴，没说得出话来。
“你被困在了动机的囚笼中，因为你的意识里，发起战争的动机是错误的，是肮脏的，所以你就否定了整个战争过程，以及你在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和那些因为你的行动而产生的客观结果。这就像是……”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一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你因为厌恶火焰产生的浓烟，就否定了它带来的光和热，甚至否定了自己曾经被它温暖过的事实。”
“我没有被温暖过！我只感觉到了背叛和冰冷！”叶秋白低吼道，声音中带了一丝痛苦。
“是吗？那你在战场上看到自己身后的百姓因为你的到来而燃起希望时，当你听到他们感激你的付出，真心实意的喊你勇士大人时，你感受到的也是冰冷和背叛吗？”
叶秋白被他尖锐的反问刺的浑身一震，那些早就被刻意遗忘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中。
在一片废墟中，一个孩童小心翼翼给他递过来的一颗干瘪的糖果，老者眼中流出的浑浊的泪水，他身后的战士们随他出征时的无条件信任……
全都是真实的感受，不存在一丁点的虚假。
“动机与结果，可以是两条平行的线。肮脏的动机也可能在阴差阳错之下，导致善意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并不会因为动机不纯而变坏，让享受他的人得到了好处，这就足够了。”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扔进河水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你过去的行动就像是这块石头，它落入水中的动机或许很是复杂，但它确实激起了涟漪，甚至会影响无数人的命运。但是你只盯着扔石头的人的动机，却忽略了那些被影响的生命。”
叶秋白随着他的动作看去，看着河中逐渐消散的涟漪，久久说不出话来。
姜砚的话好像将他杂乱的思绪一点一点梳理开来。他说的没错，他自己就是一直都在否定所有，把过去的一切都打上了“无意义”“被欺骗”的标签，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和过去的愚蠢分割开来。
但是他并没有想过，意义本身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好事，这代表你现在开始思考了，而不是像原来一样，只是一味地否定。”
姜砚又拿起罐子给他倒了一杯，将酒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叶秋白看了看姜砚，又看了看天空中仅存一点的夕阳，第一次没有流露出抗拒的神色，仰头喝了一口。
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又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两人一直坐在这儿，直到罐子里的酒都喝完了。
叶秋白放下手里的空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视线看着对面隐约露出轮廓的山林。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意义可以分割开来单独看，那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没有回头，像是在问姜砚，又像是在问自己。
姜砚也起身站在他旁边，“路一直都在你的脚下，只是你之前一直都在低着头走，看到的也只有脚下的淤泥，忘记了抬头看看前方的万家灯火。”
说完，他转头看着叶秋白模糊的侧脸，“不用着急去寻找一个全新的意义来取代过去，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承认那些之前被你忽视掉的小的意义，比如你搬的货物建立起了村里的谷仓，比如你才回来的草药治愈了某个人的伤痛，甚至比如你此刻站在这里，选择跟我诉说，而不是任由自己沉沦，这本身就是一个伟大的意义。”
叶秋白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气息好像将心里积压已久的沉重吹散了些。
“回去吧，夜里水边风凉。”
“嗯。”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是这一次，叶秋白的脚步不再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