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贼流寇被扣押的第二天正午，马蹄声再次到来。
这一次来的不是狼狈的流寇，而是一队铠甲鲜明，旗帜招展的骑兵，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径直停在了村中央的空地上。
村民们刚刚经历了昨夜的恐慌，现在又看到这等情形，纷纷不安的聚拢过来窃窃私语。
马车的车门被打开，一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目光倨傲的扫视了一圈简陋的村庄和面带惶恐的村民，最终落在闻讯赶来的叶秋白和姜砚身上。不，准确来说，是落在叶秋白手里提着的那把长剑上。
他的脸上立刻堆起了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夸张的感激笑容，展开一卷烫金的帛书，用抑扬顿挫的腔调高声宣读：
“奉人王陛下谕令！闻红叶村遭流寇侵袭，幸有义士叶秋白，勇武过人，击退匪类，保境安民，功勋卓着！特赐金百斤，绸缎五十匹，擢升为王国东境巡查使，即刻赴任，以彰其功，以慰民心！”
宣读完毕，他合上帛书，笑着走向叶秋白，将诏书和一份代表着官职的印信一同递过去：“叶巡察使，恭喜高升！陛下听闻您在此地，甚是欣慰。还请速速交接，随我等返回王都，面见陛下，接受封赏。”
村民们听到“金百斤”和“巡察使”这样的字眼，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看向叶秋白的目光充满了羡慕。
巴尔克和老陈张大了嘴，似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
而那使者身后的骑兵队长，一个眼神锐利的军官开口补充道：“叶先生，昨夜您用来退敌的利器，似乎非同寻常。按王国律法，此类神兵需交由神殿鉴定之后登记造册，以免流落民间，引发祸端。也请一并交予我等带回。”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叶秋白身上：封官进爵，财富赏赐，还有……收回圣剑。
叶秋白站在原地，没有去看那金灿灿的帛书和印信，也没有看使者虚伪的笑脸，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
姜砚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沉默地看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使者见叶秋白不动，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又将诏书往前递了递：“叶巡查使？”
叶秋白终于动了。他伸出左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代表着无上荣宠和王权的帛书。
使者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正要说话，只听到“嗤啦”一声，是布帛被撕裂的响声。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叶秋白双手握住那卷烫金诏书，面无表情地将其从中一撕为二，金色的丝线崩断，昂贵的帛纸在他手中化为两片残破的布片。
他随手将撕碎的诏书扔在地上，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你……你大胆！”使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指着叶秋白，声音尖利颤抖，“你竟敢撕毁王诏！这是死罪！”
他身后的骑兵们“唰”地一声齐齐拔出了佩剑，寒光闪烁，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大气都不敢出。
叶秋白对指向他的刀剑视若无睹，他的右手握住了一直提着的剑柄。
长剑出鞘半尺，露出的银白色的剑身，与骑兵们手中的寒芒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让那些久经沙场的骑兵都感到一阵心悸，动作不由得一滞。
叶秋白没有完全拔出剑，只是用那半出鞘的剑身指着使者和那些骑兵，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撞击，清晰地传遍整个空地：“回去告诉你们的人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入木板的铁钉，沉重而清晰：“曾经的勇者叶秋白，已经死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骑兵，扫过面色惨白的使者，最后落回手中的银白剑身之上，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过去彻底决裂的决绝：“现在的我，是红叶村的守护者。”
银白色的剑光在他话语落下的瞬间似乎明亮了一分，仿佛在应和着他的宣言。
他将长剑缓缓推回剑鞘，那冰冷的剑意也随之收敛。
使者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地上被撕碎的诏书，又看看持剑而立、眼神冰冷的叶秋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任何威胁或利诱，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已经是毫无意义了。
叶秋白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目瞪口呆的村民们，尤其是对巴尔克和老陈说道：“把这些赏赐和他们，一起请出村子。”
巴尔克和老陈回过神来，看着地上撕碎的诏书和面如死灰的使者，又看看仿佛脱胎换骨的叶秋白，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
他们挺起胸膛，带着几个青壮年村民，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态度坚决地开始护送那队华丽的马车和骑兵离开。
“你你会后悔的！”使者最终只能挤出一句苍白的威胁，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回了马车，对着骑兵队长气急败坏地低吼：“走！快走！”
骑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收剑入鞘，队长深深地看了叶秋白一眼，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调转马头，护卫着那辆华丽的马车，在一群村民沉默的注视下，颇为狼狈地驶离了红叶村，只留下车后扬起的尘土。
“叶叶大哥他他把王诏撕了？！”一个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还有那些金子、绸缎全都不要了？”玛莎捂着胸口，既是心疼那些财货，又是为叶秋白担心，“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是对抗王命啊！”
“怕什么！”巴尔克突然粗声粗气地吼道，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诏书，用力攥在手里，“叶兄弟是为了谁？是为了咱们这个村子！没有他，昨晚咱们早就被那帮天杀的山贼祸害完了！什么狗屁巡查使，什么金子，有咱们的命重要吗？有咱们的家重要吗？”
“巴尔克说得对！”
“叶大哥是咱们的恩人！”
“什么勇者不勇者的，他就是咱们红叶村的叶秋白！”
“对！守护者！他是咱们的守护者！”
叶秋白看着激动的人群，他感受到了比任何王权赏赐都更珍贵的东西，是真实的认同和羁绊。
姜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下，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叶秋白侧头看他，发现姜砚的眼中并没有担忧，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甚至可以说是轻松的神色。
“嗯。”叶秋白应道，语气平静，“本来也没想过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