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的诏书还在村口泥地上躺着，村民们都围着那片残破的金帛窃窃私语。
巴尔克用脚踢了踢那些碎片，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傍晚时分那种自然的昏暗，而是像有什么东西瞬间抽走了天光。正午的太阳在众人头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西沉，不过几个呼吸间，白昼变作黄昏，黄昏又迅速坠入黑夜。星星诡异地提前出现在天幕上，排列的位置却完全不对。
“这、这是怎么了？”老陈仰着头，声音发颤。
还没等有人回答，东边的天空又亮了起来，但不是日出，而是一种病态的鱼肚白。
昼夜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里交替了三次，就像有个顽童在随意拨弄着灯盏。
“看地上！”一个眼尖的村民惊叫起来。
村口那棵老枫树下，原本因为秋季而泛红的叶子，正以惊人的速度枯萎、变黄、飘落。但落在地上的枯叶触地不过片刻，竟又抽出嫩绿的新芽，迅速生长、舒展，然后在众人眼前再次枯萎。
生与死就这样在同一个地方疯狂循环。
更诡异的是，不远处的空地上，空气开始扭曲，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般荡开一圈圈涟漪。透过那扭曲的波纹，能看见后面的房屋和树木都变了形，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给揉皱了。
“怪物！有怪物！”几个胆小的村民开始往家跑。
叶秋白眉头紧锁，手按在剑柄上。他知道，这不是魔物，不是敌人，而是天地本身出了问题。
“都别乱！”姜砚的声音响起，平静却有力。他已经蹲下身，抓起一把正在枯荣循环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细看。“不是毒，也不是法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混乱的天空和扭曲的空间，最后落在叶秋白身上，眼神变得异常凝重：“跟我来。”
两人快步回到姜砚的小院。院子里的药草也出现了异常，喜阴的草叶在疯狂生长，喜阳的花却迅速凋零，完全违背了它们原本的习性。
姜砚直奔屋内那排堆满古籍的书架。
他抽出一本兽皮封面的厚重大书，书页已经泛黄脆化，动作稍大就会碎裂。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摊在桌上，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古文字间快速移动。
“《万物本源考》……《诸界平衡论》……”他喃喃自语，翻过一页又一页。
叶秋白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依旧在疯狂交替的昼夜，沉声问：“这是什么？”
“世界根基出了问题。”姜砚头也不抬，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找到了。‘天地有序，万物有常，皆赖基石而定。基石者，众生共信之念也。’”
他抬起头，看向叶秋白，眼神复杂：“每个世界都有它的‘基石’，可能是某个强大的存在，可能是某种普遍的信仰，也可能是某种维持平衡的法则。基石稳固，世界就稳固。”
叶秋白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沉了下来。
“你曾是勇者，”姜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这个世界‘正义必胜’‘王权神圣’这一信仰的核心象征。你的存在，你的力量，你的故事，都是那块基石的一部分。”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扭曲的天空：“现在，你当众撕毁王诏，彻底否定了那个信仰体系。你亲手敲碎了属于你的那块基石。”
书页在姜砚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姜砚的手在抖。
他感到一股陌生的温热从心脏位置涌出，流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正在与外界那些扭曲的天地现象产生微弱的共鸣。
他能“感觉”到空间的撕裂，能“听见”植物疯狂生长的哀鸣，甚至能隐约触摸到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基石的轮廓。
这不是医术，不是知识，这像是……某种本能。
“你怎么了？”叶秋白察觉到他的异常，上前一步。
姜砚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我没事。问题是，基石崩塌，世界会逐渐崩溃，昼夜紊乱只是开始，接着会是季节消失，大地开裂，空间破碎，最后一切归于混沌。”
“有办法修复吗？”
姜砚再次看向古籍，手指划过几行小字：“古籍记载，若基石为人，可寻替代；若基石为念，可立新信。但……”他顿了顿，“从未有成功案例。世界一旦开始崩坏，就像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很难停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巴尔克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不、不好了！村西头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还有、还有两个在附近玩耍的孩子，差点掉进去！”
叶秋白立刻转身：“带我去！”
“等等。”姜砚叫住他。那股体内陌生的温热感更强烈了，它似乎在指引他，告诉他某种可能性。
他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种温和、包容，像是能抚平伤痛，又能连接破碎的东西。
“也许……”姜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也许有办法。但需要时间研究，也需要……你的配合。”
叶秋白深深看了他一眼：“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姜砚指向书架，“帮我把所有关于世界基石、信仰之力、平衡修复的古籍都找出来。其次……”
他走到叶秋白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姜砚伸出手，不是去拿书，而是轻轻按在叶秋白的胸口，正对心脏的位置。
这个动作很突兀，但叶秋白没有躲闪。
“我需要了解，‘守护者’这个信念，在你心里有多重。”姜砚的声音很轻，手掌下的心跳沉稳有力，“这不是过去的‘勇者’，不是为国王而战的信念。这是你现在的选择，为了保护这个村子，为了保护这些人。”
叶秋白沉默片刻，抬手覆在姜砚的手背上。掌心相叠处，传来两人的体温。
“很重。”他简单地说，“比我的命重。”
姜砚感到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轻轻震颤了一下，仿佛在回应这句话。
“那就好。”姜砚收回手，转身走向堆满古籍的书桌，“从现在起，我们和时间赛跑。你在外稳住村民，尽可能延缓崩溃；我在内寻找方法，尝试修复基石。”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混乱的天空，又看看自己刚才按在叶秋白胸口的那只手。
“还有一件事，”姜砚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困惑，“我好像……能感觉到世界的‘伤口’。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许，这是唯一的希望。”
叶秋白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平静如水的草药医生，此刻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却也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我相信你。”叶秋白说，然后大步走出屋子，去面对那个正在碎裂的世界。
姜砚站在原地，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叶秋白胸膛的温度，而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正随着外面天地异变的加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