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本，”姜砚指了指书封，“德文原版，第三修订版，第七章关于勋伯格十二音体系的论述，译者加了一段个人评注，带有明显的偏见，建议你辩证的看。”
叶秋白有些愕然：“你读过这一版？”
“书房里有。”姜砚语气随意，“如果你需要，可以借你其他更客观的参考文献。”
“谢谢。”
“不客气。”姜砚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刚才的咖啡，蓝山豆子，你觉得怎么样？”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叶秋白斟酌了几秒，“品质很好，处理得干净。但我个人……其实更喜欢耶加雪菲的水洗豆，果酸更明亮。”
姜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三楼书房，左手边第二个书架最上层，有几包不错的耶加雪菲，去年产的。想试试的话，自己上去拿。”
这话一出，不仅叶秋白愣了，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周慕辰，以及监控后的林深都愣住了。
刚刚严令禁止任何人上三楼，现在却主动邀请叶秋白上去拿咖啡豆？
“不用麻烦，我喝什么都可以。”
“不麻烦。”姜砚转身朝楼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现在有空吗？顺便帮我个忙。”
“什么忙？”
“书房那架斯坦威，闲置太久，音准可能有点问题。”姜砚看着他，语气自然，“你是专业的，帮我听听？”
斯坦威，顶级钢琴品牌。
这个请求对钢琴家而言几乎无法拒绝。
尤其叶秋白已经三天没碰琴键了，节目组的练习琴在一楼，但他每次去，总会“巧合”地遇到别人。
他感觉到了现在陆沉舟灼人的视线，以及周慕辰几乎掩饰不住的嫉恨。
也感觉到了，眼前这个男人平静目光下那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
“好。”他说。
姜砚率先走上楼梯，叶秋白跟在他身后，踩在光洁的木质台阶上，一步步远离楼下诡异的气氛。
三楼楼梯口，姜砚推开一扇虚掩的深色木门。
“这里。”
叶秋白迈步进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私人花园，房间很大，一侧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另一侧是书桌和阅读角。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架被阳光笼罩的黑色三角钢琴，琴身上是金色的“steway & sons”标志，彰显了身份。
叶秋白的目光本能地被吸引住了，不自觉向前走了几步。
他的视线落在了琴谱架上，那里摊开着一份乐谱，纸张泛黄，边角微卷，谱子上的手写音符有些潦草。
但吸引叶秋白的是乐谱右上角，一个用钢笔写下的小小标记。
一个花体的“b”，和一段简短的德文标注：“bach, bwv 974 - adagio”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首巴赫改编的《柔板》，是他高中时期最常练习的曲目之一，而这个花体的“b”，是他学生时代惯用的标记符号。
怎么会在这里？
他忍不住又走近一步。
阳光恰好落在那页，将陈旧泛黄的纸张和墨迹照得清晰，谱面边缘还有一些极淡的铅笔注释，是关于指法和力度的，字迹青涩，却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就是这架琴。”
姜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走到钢琴另一侧，手指随意按下中央c。
琴音流淌出来，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越，音色极佳，但叶秋白能听出几个中音区微微不准。
“怎么样？”姜砚问，目光落在他脸上。
叶秋白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乐谱上移开，走到琴凳边，伸出右手弹了一串音阶。
“中音区a、d、f几个音略有偏差，需要调律。”他收回手，“但琴本身状态很好。”
“看来没选错。”姜砚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然后走到书架旁，取下一个密封金属罐递给叶秋白，“耶加雪菲。”
“谢谢。”
“试试？”姜砚走向房间另一侧的小型水吧，“这里可以煮。”
叶秋白看着手里的咖啡豆，又看看钢琴，最后目光扫过琴谱架，心里有无数疑问在盘旋，但他摇了摇头：“不了，楼下还有拍摄。”
姜砚动作一顿，没有勉强：“随你。”
叶秋白拿着咖啡罐转身，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斯坦威和那页泛黄的纸。
“姜先生。”
“嗯？”
“那份谱子……是您的？”
“一个朋友的。”他声音平淡，“很多年前留下的。”
“朋友？”
“嗯。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弹琴的样子，和你很像。”
叶秋白站在门口，身后是阳光、钢琴、陈年乐谱和一个言语莫测的男人，楼下是周慕辰提高的笑声和苏蔓的附和声。
他垂下眼帘。
“是吗。”他最终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推开门，走下楼梯。
姜砚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玻璃，似乎能穿透楼板，看到那个清瘦的背影重新走入那片不属于他的热闹中。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
叶秋白拿着那罐耶加雪菲回到一楼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很微妙。
周慕辰正靠在陆沉舟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小声说着什么，眼睛却不时瞟向楼梯方向。看到叶秋白下来，他立刻坐直身体，露出一个关切的笑容：“叶老师回来啦？姜先生没为难你吧？”
这话就问得巧妙了，仿佛叶秋白刚刚是去了什么危险的地方。
“没有。”叶秋白简短回答，将咖啡罐放在厨房岛台上，转身准备回房间。
“秋白。”陆沉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语调，“三楼……是什么样的？”
叶秋白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书房。”
“只是书房？”陆沉舟站起身，慢慢走近，“那位姜先生，看起来对你很特别。”
这话里的试探和不悦几乎要溢出来了。
叶秋白转身，平静地看着他：“陆先生，这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