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月光》,你弹得比排练时更好,尤其是第三段,你处理得很有层次,像月光一点点从云层后透出来的感觉。”
他说得那么详细和准确,感觉就像那不是十年前的音乐会,而是昨天刚刚去过。
“你怎么……”叶秋白的声音哽住了,“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姜砚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有些东西,听一遍就忘不掉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好久,叶秋白才将盒子轻轻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钢琴,琴谱架上,依然摊着那份泛黄的乐谱。
“这个也是你留下的?”
姜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
“不是。”他说,“是你自己留下的。”
叶秋白一怔,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答案。
姜砚走到钢琴边,拿起那份乐谱,翻到最后一页,在谱面的右下角,是一处用很淡的铅笔写着的小小日期:2013915。
“这是你高中音乐课的期末作业。”姜砚说,“你交上去后,老师批改完本来应该还给你,但那天你急着去排练,把它落在教室了。”
他顿了顿:“我捡到了。”
叶秋白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来了,那是高三上学期,音乐课的期末作业确实是巴赫的《柔板》,当时他花了很多心思,在谱子上做了很多标记,那个花体的“b”就是他当时惯用的签名方式。
交上去后,他以为老师会发回来,但后来一直没见到,而且那时他又忙于准备柏林音乐学院的申请材料,也就慢慢忘了这回事。
“你一直……留着?”叶秋白问这句话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了。
“嗯。我想着,也许有一天能还给你。”姜砚把乐谱放回架子上,手指轻轻在那些稚嫩的铅笔笔迹上拂过。
“为什么现在才还?”
姜砚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且坦荡,倒映出两个小小的叶秋白的身影。
“因为现在,”他说,“你终于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叶秋白甚至有些不敢看他,这个从十年前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却一直沉默地站在阴影中的人,记得他的每一次演奏,看过他的每一场演出,甚至,抽藏了他的每一个足迹。
“姜砚,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轻声开口问道。
姜砚笑了笑,“一个听众,你的听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能,也是这世上最了解你音乐的人。”
这话说得很是自信,因为他确实了解,了解他的触键习惯,了解他的踏板处理,了解他演奏时的每一个细微偏好。
这些了解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它们需要时间来琢磨,需要经历无数次的聆听。
甚至是需要十年。
叶秋白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那首《月光》我现在可以弹得更好。”
“我知道。”
“你想听吗?”
“现在?”姜砚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嗯。”叶秋白在琴凳上坐下,“现在。”
他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落键。
第一个和弦响起时,姜砚的心跳瞬间加快,和十年前一样清澈的音色,却多了些岁月的深度和感悟。
姜砚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叶秋白的手指上,然后缓缓上移,落在叶秋白的侧脸上。
他闭着眼,完全沉浸在音乐里,和十年前那个在音乐厅排练的少年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十年时间过去,那个青涩的少年现在也长成了成熟的艺术家,但他对音乐的执着和热爱却从未改变过。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叶秋白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姜砚,姜砚也在看着他。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姜砚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弹得……比十年前更好。”
叶秋白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因为十年过去了。”
“是啊,十年过去了。”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声音很轻的开口。
“叶秋白,如果十年前,我走到你面前,对你说我喜欢你的演奏,你会怎么回答?”
叶秋白有点愣住了,因为十七岁的他,眼中只有钢琴和远方,他可能会礼貌地说声“谢谢”,然后转身继续练琴。
他想,那时候的他不会懂那句话背后的重量,也不会懂那句简单的“喜欢”里,究竟藏着怎样漫长的等待。
“我不知道。”叶秋白诚实地说。
姜砚转过身笑了,有释然,也有一丝遗憾。
“所以,现在这样也许才是对的。”
他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按下一个高音区的琴键,“十年后,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能一起弹琴,一起喝咖啡,一起说话。”
“这就够了。”他说。
叶秋白看着他,姜砚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清晰且真实,那个存在于记忆中的模糊的影子,在这一刻终于和眼前的人重合了。
“姜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十年。”叶秋白看着他,眼神认真,“也谢谢……你现在在这里。”
姜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不客气。”他说。
这时,楼下传来周慕辰特意提高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预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秋白合上琴盖,站起身,“该下去了。”
“嗯。”
两人一起走向门口。
在门前,叶秋白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斯坦威,那个装着十年回忆的抽屉,还有那份泛黄的乐谱。
“下次,”他说,“我们一起弹四手联弹。”
姜砚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好。”
门打开又关上,书房中也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依旧照在那架钢琴上,将琴谱上那个花体的字母“b”凸显出来。
这十年所有的沉默和温柔的等待,现在终于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