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叶秋白起得很早。
他下楼时别墅里还是一片寂静,其他嘉宾的房门都关的严严的,还在沉睡中。
叶秋白到厨房给自己煮了杯咖啡,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半亮不亮的天色发呆。
姜砚昨晚那句话还一直在脑海里回响:“我只是对美好的事物,记得比较清楚。”
美好的事物。
叶秋白抬起头,目光投向三楼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看了一会儿,他将手里的杯子放下走上楼梯,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
来到三楼,看到那扇紧闭着的深色木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一次,依然安静。
叶秋白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下压,门居然没锁。
他推开门。
清晨的光透过整面落地窗照进屋子里,将那架钢琴完全笼罩住,就像是一只沉睡的黑色巨兽。
叶秋白的目光扫过书架,最终落在书桌右侧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姜砚就是从那里取出那罐耶加雪菲的,但当时,他的视线曾短暂地停留在抽屉更深处,那里似乎还放着什么。
叶秋白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抽屉没有上锁。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它。
首先看到的确实是几罐密封的咖啡豆,整齐地排列着,但在最内侧,也就是挨着抽屉壁的位置,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硬纸盒。
叶秋白将盒子取出。
打开之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照片。
是有些模糊的抓拍照片,穿着校服的少年坐在钢琴前,侧脸对着窗外,微微蹙着眉,手指虚按在琴键上,他已经完全沉浸在音乐里,对外面的镜头毫无察觉。
照片背面是用黑色钢笔写着的小字:
20131023 校音乐厅排练
他弹的是肖邦的《离别曲》第三乐章。
窗外那只麻雀,和我一样,忘了飞走。
字迹潇洒飘逸,很是好看。
叶秋白拿着照片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记得那一天,那是高中音乐社的例行排练,他正在为下周的小型音乐会练习曲目。那首肖邦的《离别曲》,他练了整整一个月,总觉得自己弹不出那种深沉的哀伤。
那天下午,音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很好,他弹到第三乐章时,确实听到窗外有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
但他从不知道有人在那里。
也从不知道,有人记住了那个下午,记住了他弹的曲子,甚至记住了那只麻雀。
叶秋白放下照片,继续翻看。
下面是一张泛黄的节目单。
简陋的打印纸,上面印着“市一中音乐社年度汇报演出”,日期是2013年11月2日。
节目单上,第三个节目后面写着:
钢琴独奏:叶秋白
曲目:德彪西《月光》
节目单边缘有铅笔做的标记:一个星号,旁边写着小小的“19:30”,还有一个箭头指向音乐厅的座位区域,那个区域用铅笔画了个圈。
叶秋白记得那场演出,那是他高中时代最后一场公开演出,两个月后,他就收到了柏林音乐学院破格录取的通知,提前毕业出国了。
那首《月光》,他练了很久。演出结束后,指导老师拍着他的肩说:“秋白,你以后会走得很远。”
他确实走得很远,柏林,维也纳,纽约……
但他从不知道,观众席里,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圈,标记下他演出的时间。
盒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几张音乐会的票根,都是他在柏林时期的演出;一篇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乐评,评论的是他二十岁那年在柏林爱乐的首次独奏;甚至还有一张他第一张个人专辑的唱片封面,边角都已经有磨损了。
每一样东西,都被小心地保存着。
每一样东西,都记录着这十年里,他走过的每一步。
叶秋白站在清晨的光里,手里捧着那个盒子,感觉像捧着一颗跳动的心。
“叶老师。”
叶秋白猛地抬头看去。
姜砚站在书房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微湿,应该是刚晨跑回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正擦拭着额角的汗,目光落在叶秋白手里的盒子上,动作微微一顿。
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相撞。
姜砚率先移开视线,他走进来将毛巾搭在椅背上,语气听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这么早来练琴?”
叶秋白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姜砚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打开的盒子,又看向叶秋白。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问:“咖啡喝完了?”
“姜砚。”
姜砚停下动作。
“这些,”叶秋白举起手里的盒子,“都是你收藏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姜砚才转过身,背对着叶秋白。
“嗯。”
“为什么?”
又是沉默。
许久,姜砚才开口,“因为值得。”
他转过身,看向叶秋白,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的神色:“你的演奏,值得被记住。”
叶秋白握着盒子的手瞬间收紧。他想问更多:为什么是十年?为什么从不出现?为什么现在才来?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那张照片是你拍的?”
“嗯。”姜砚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照片,“高三那年,我是校报记者。那天本来是去拍音乐社的排练素材,你弹得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我。”
“所以你就……”叶秋白顿了顿,“一直留着?”
“嗯。”
“那场音乐会呢?”叶秋白拿起节目单,“你也去了?”
“去了。”
叶秋白抬起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