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游戏不欢而散后,节目组又安排了“红酒夜谈”。
别墅露台被暖黄色的串灯点亮,长桌上摆着几瓶红酒和精致的点心,九张藤椅围成半圆。
气氛依然有些僵硬。
夏晴的眼睛还肿着,她缩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捧着热水杯,不敢看任何人。苏蔓和陈景明低声交谈,刻意回避着敏感话题。陆沉舟和周慕辰坐在一起,但两人之间明显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自从刚才散开后,陆沉舟就没怎么理睬周慕辰。
秦观澜倒是兴致很高,拉着席宁坐在靠近红酒的位置,一边倒酒一边说:“红酒好啊!助眠!宁宁你少喝点,你酒量差。”
席宁推了推眼镜:“你上次喝醉在酒店大堂唱歌的事,需要我提醒吗?”
“那叫艺术表演!”秦观澜笑着举起酒杯,“来,为今晚的……呃,为今晚的月亮干杯!”
众人勉强举杯。
叶秋白坐在靠栏杆的位置,手里拿着酒杯却没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模糊的树影上,思绪有些飘散。
姜砚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品着红酒。他喝得很慢,一杯酒分了好几口,修长的手指握着杯脚。
夜谈进行到一半,红酒开了第三瓶。
秦观澜已经有点微醺,他搂着席宁的肩膀,声音洪亮:“我跟你们说,我和宁宁结婚那天,他紧张得把戒指掉地上了!我捡起来单膝跪地又求了一次婚!”
席宁平静地喝了口酒:“是你自己踩到我的脚,我才松手的。”
“那也是浪漫!”秦观澜转头看向姜砚,“姜先生,您说对不对?爱情啊,就是要有意外才精彩!”
姜砚抬起眼,淡淡说:“秦先生的故事很有趣。”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叶秋白注意到,姜砚握杯的手指收紧了,那是他思考或压抑情绪时的小动作。
而且,姜砚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三次。
“姜先生酒量不错啊!”秦观澜又给他倒了一杯,“来,这瓶是勃艮第的,尝尝!”
姜砚没有拒绝。
他接过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叶秋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慢点喝。”
姜砚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平常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克制,多了几分……真实。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低,“这酒……不错。”
夜谈的话题渐渐散开。
陈景明说起训练时的趣事,苏蔓分享拍戏的花絮,连夏晴都小声说了句家乡的习俗。
只有陆沉舟一直沉默,目光时不时落在叶秋白身上,又移开。
周慕辰试图和他说话,都被他冷淡地挡了回去。
“说到音乐,”秦观澜突然把话题拉回来,看向叶秋白,“叶老师,您高中时是不是经常在学校的音乐厅练琴?”
叶秋白微微一怔:“嗯。”
“那肯定有很多回忆吧?”秦观澜眼睛亮亮的,“我高中时也在音乐社待过,不过我是吹口琴的,水平一般般。”
席宁轻声补充:“他把音乐老师气哭过三次。”
“那是老师不懂欣赏我的创新!”秦观澜摆摆手,又看向姜砚,“姜先生,您高中时喜欢音乐吗?”
姜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转动着酒杯。他的脸颊微微泛红,金丝眼镜有些滑落,他伸手推了推,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喜欢。”
“喜欢听什么?”
姜砚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远处夜色中。
然后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喜欢听……一个人弹德彪西的《月光》。”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
叶秋白的手指猛地收紧。
“德彪西《月光》?”秦观澜追问,“具体呢?哪一段?”
姜砚仰头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他把空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第三乐章。”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个人弹第三乐章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音乐厅的窗户……朝西,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他弹到第三乐章那个……那个渐强的段落时,阳光正好照在琴键上,反射到窗户上。”
“然后……”
姜砚转过头,看向叶秋白。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泛着湿润的光,眼神迷离,却异常专注。
“一只麻雀……飞过来,撞在了玻璃上。”
“它可能……被光晃了眼,也可能是……听得入迷了。”
“它撞了一下,没飞走,就停在窗台上……歪着头,好像在听。”
“后来那个人弹完了,它才飞走。”
“我就在想……”
姜砚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融进夜色里:
“那只麻雀……和我一样。”
“都忘了……该怎么飞走。”
话音落下,露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的虫鸣,和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秋白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那个下午。
他记得。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天下午他练了很久的《月光》,第三乐章那个渐强段落他总处理不好,练了整整两个小时。练到后来,他确实听到过“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撞在玻璃上,但时太专注,没抬头看,以为只是风吹动了什么。
后来他弹完起身时,才看到窗台上有几片羽毛。
原来……
原来那不是风。
是一只麻雀。
而窗户外面,有人看见了这一切。
记住了这一切。
十年后,在这个红酒微醺的夜晚,用这种近乎梦呓的方式,说了出来。
陆沉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慕辰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夏晴睁大了眼睛,苏蔓和陈景明面面相觑。
秦观澜安静了下来,他靠在席宁肩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席宁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记录着什么。
叶秋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姜砚却像是说完了所有话,整个人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醉了。”席宁轻声说。
秦观澜站起身:“我扶姜先生回房吧。”
“我来。”叶秋白突然开口,他站起身,走到姜砚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姜砚。”
姜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嗯……”
“回房休息。”叶秋白说,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姜砚很顺从地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叶秋白扶稳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们先上去。”
楼梯上,姜砚的脚步有些虚浮,半个身子靠在叶秋白身上,叶秋白扶着他,一步步走上三楼。
走到琴房门口时,姜砚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叶秋白,眼神迷离却认真:
“那只麻雀……”他轻声说,“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叶秋白的心猛地一颤。
“嗯。”
姜砚笑了,那笑容很孩子气,和平日里那个冷静犀利的他判若两人。
“晚安。”他说,然后推门进了房间。
次日清晨。
叶秋白起得很早。他下楼时,厨房里只有姜砚一个人,正在煮咖啡。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清澈平静,看不出丝毫醉意。
“早。”
“早。”叶秋白应了一声,抬起眼看着姜砚。
姜砚正在专注地调整磨豆机的刻度,表情平静得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秋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端起刚才姜砚递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
“怎么样?”
“很好。”叶秋白说,“果酸很清晰。”
姜砚点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走到窗前。
叶秋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只麻雀……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姜砚。”叶秋白忽然开口。
姜砚转过身。
“昨晚……”叶秋白顿了顿,“你喝多了。”
姜砚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平静。
“是吗。”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说什么了?”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叶秋白看到了,姜砚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在紧张。
叶秋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普通的醉话。”
姜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就好。”他说,转身继续看向窗外,“我不太记得了。”
他在说谎。
叶秋白知道。
姜砚也知道叶秋白知道。
但谁都没有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