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不是第一次上阁楼了,但之前只是粗略看过,这次他打算把一些不常用的旧物,主要是前任屋主修缮时留下、他又觉得或许有用的零碎材料进行整理归类。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损的箱子,蒙着厚厚的灰。他戴着手套,一个个打开检查。大多是些空瓶罐、锈蚀的工具、过时的装饰品,没什么价值。在最后一个箱子底下,压在一堆烂麻布下面的,是一个黑乎乎、扭曲变形的东西。
姜砚把它拿起来,入手沉甸甸的,金属的冰凉透过手套传来。大约两个拳头大小,勉强能看出原本是个立方体,表面覆盖着焦黑的物质和锈迹,一侧有铰链残留,另一侧似乎曾有个上发条的旋钮,现在只剩半截。他拂去表面的浮灰,在某个角度,隐约能看到焦壳下一点曾经可能是鎏金或彩绘的痕迹。
是个音乐盒,被严重烧毁的音乐盒。
他拿着它,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细微的、沙子摩擦般的窸窣声,可能是内部机芯残片,也可能是积灰。不知道原来是什么曲子,也不知道是否还能发出一点声音。他想了想,没把它放回箱子,而是带下了楼。
晚上,姜砚在书房处理一份报告,屋子里只有他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起初,叶秋白飘在书架那边,对着几本新放上去的书评头论足,语气还算平常。但不知何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断断续续,然后停了下来。姜砚起初没在意,直到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默,才从屏幕上移开目光。
叶秋白不知何时飘到了靠近书房门口的位置,那里靠墙放着一个小边几,上面除了台灯空无一物。但他却怔怔地“看”着那里,半透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墙壁和时空,看到了别的东西。
“……今天……是几号了?”叶秋白忽然轻声问,声音飘忽得像是自言自语。
姜砚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叶秋白并不是真的在问他。
“好像……快到日子了。”叶秋白继续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姜砚很少听到的、近乎脆弱的东西,“我的生日……就在下个月初。”
姜砚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叶秋白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他慢慢地飘到边几旁,伸出手,虚虚地抚摸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十五岁那年……父亲送了我一个音乐盒。从法兰西带回来的,很精致,上面画着跳舞的小人儿,拧紧了发条,会叮叮咚咚地响,是支圆舞曲……”
他的手指停在空中,微微颤抖。
“我特别喜欢,放在床头,晚上睡觉前总要听一会儿。妹妹也喜欢,老来蹭着听……后来,十七岁生日前,我说想要个新的,样子要不一样的。父亲答应了我……”他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很久,才更轻地说,“可是,还没到生日,就……”
他没说完。但“就”后面是什么,姜砚很清楚。
那场大火,吞噬了生日,吞噬了承诺,也吞噬了那个或许已经买好、却永远来不及送出的新音乐盒,以及眼前这个少年的一切。
“阁楼……”叶秋白的目光转向书房门口,仿佛能穿透楼层看到上面,“那个旧的,不知道还在不在……大概也烧没了。那么大的火,什么都留不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虚无的手,“连灰都找不到了吧。”
那一晚,叶秋白异常安静。他没再喋喋不休,只是偶尔飘到窗边看看夜色,或者回到那个边几旁发呆。姜砚也没再继续工作,他关了电脑,坐在椅子里,看着手中那个从阁楼带下来、暂时放在书桌一角的焦黑铁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粗糙冰冷的表面。
次日一早,姜砚没有去晨跑。他开车去了城西一片老街区,那里有一些经营古董钟表和老物件维修的铺子。他拿着那个烧毁的音乐盒,走了好几家,多数店主一看就摇头。
“烧成这样,外壳都熔在一起了,内部机芯肯定也锈死、变形了。修不了,没什么价值啦。”
“当个废铁收倒是可以,修?功夫钱都比买十个新的贵。”
直到走进一家门脸很旧、里面堆满各种零件和工具的铺子。店主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单眼放大镜的老师傅。他接过音乐盒,掂了掂,又用一个小镊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残存的半截发条轴,听了听里面沙沙的声音。
“烧得是厉害,”老师傅声音沙哑,“外壳别想了,肯定没法复原原来的样子。内部嘛……我看看。”他拿起工具,极其小心地开始尝试撬开那几乎焊死的焦壳。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师傅才勉强将变形最轻的底板分离下来。里面的机芯果然锈蚀严重,齿轮粘连,音梳也断了好几根。
“老东西,看构造是西洋货,有些年头了。”老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要让它再出声,不是完全没可能。但只能做最基本的修复清理,除锈,把还能动的部分弄活动,换几根音梳。外壳我没法复原成原样,只能尽量清理干净,保证结构能固定住。而且就算修好,音色肯定和原来没法比,可能还有点走调,发条也上不紧几圈,响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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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响就行。”姜砚说。
“那行,放这儿吧。后天来拿。”
两天后,姜砚取回了音乐盒。它变了个样子:焦黑的外壳被小心地清理掉了大部分,露出下面氧化暗淡的金属底色,原本可能有的彩绘图案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些凹凸不平的烧灼痕迹和锈斑。形状依旧扭曲,算不上美观,甚至有些丑陋。
但至少,它是一个完整的、稳固的立方体了。老师傅还给配了一个最简单的小小金属摇柄,临时装在残留的发条轴上。
“试试。”老师傅把音乐盒递给他。
姜砚接过,有些笨拙地拧动那小小的摇柄。很紧,只转了五六圈就再也拧不动了。
一阵细微的、带着明显滞涩和杂音的叮咚声,从盒子里传了出来。曲调依稀能听出是某种简单的、欢快的旋律,但齿轮运转不灵,时快时慢,声音也干涩微弱,像垂暮老人沙哑的哼唱。只响了不到十秒钟,就慢慢停了下来,最后“咔”一声轻响,彻底归于沉寂。
“就这样了。”老师傅摊摊手,“年头太久,损毁太重,能这样已经算运气。”
“够了。”姜砚付了钱,用一个软布袋子把音乐盒装好,“谢谢。”
回到家,已是傍晚。姜砚径直走到书房那个小边几前,将袋子放在上面,然后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
一切如常。
夜幕完全降临。姜砚在客厅看书,叶秋白起初在别处飘荡,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直到他的“活动范围”渐渐靠近书房方向。
那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砚翻书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耳朵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一片死寂。
然后,是极其轻微的、仿佛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下一秒,叶秋白的身影倏地出现在书房门口,他直直地盯着边几上那个深色的软布袋,眼睛睁得极大,半透明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像被钉在了原地,好几秒没动。
然后,他几乎是“冲”了过去,以一种飘忽却迅捷的方式来到边几前。他低下头,死死看着那个袋子,又猛地抬头看向客厅里的姜砚。姜砚低着头,仿佛全部注意力都在手中的书上。
叶秋白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重新看向袋子,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想要去碰,又在即将接触时蜷缩回来。反复几次,他终于鼓足勇气,极其轻微地、用指尖最虚无处,碰了碰布袋的表面。
当然,穿了过去。
但他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试图打开袋子,虽然他的手指无法真正抓握。他努力调整着角度,用近乎意念的方式去“掀开”袋口。姜砚先前并未把袋口收紧,在他的“努力”下,布袋的开口慢慢滑向一边,露出了里面那个颜色暗沉、形状扭曲的金属盒子。
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叶秋白整个人剧烈地一震。他猛地捂住了嘴。
他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音乐盒上。他仔细地看着每一处清理后露出的金属,每一道无法抹去的烧伤痕迹,那临时加装的小小摇柄……
“是它……”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羽毛,“真的是……那个……”
他伸出手,再一次尝试去触碰,这一次目标是那个摇柄。依然穿了过去。但他固执地保持着那个“握住”的姿势,然后,做出了一个拧动的动作。
与此同时,仿佛巧合一般,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是姜砚合上了书。他站起身,像是要活动一下,慢慢踱步到了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边几和叶秋白身上。
叶秋白全部心神都在音乐盒上,似乎没注意到姜砚的靠近。他维持着“拧动”的姿势好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一阵微弱、滞涩、断断续续的叮咚声,从那个丑陋的金属盒子里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完美,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
叶秋白僵住了。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半透明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音乐声很快停下,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几秒钟后,叶秋白忽然直起身。他脸上那种震惊和悲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孩子般的明亮光彩。他绕着边几,飞快地飘了一圈,然后又飘一圈,眼睛死死盯着音乐盒。
“响了!它响了!”他声音颤抖,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快乐,“你听到了吗?它响了!”
他这话不知是在问谁,或许只是在宣泄情绪。
他又一次尝试去“拧”摇柄,又一次,在他做出动作后,那干涩微弱的音乐声再次响起。
“真的响了!虽然……声音不对了,调子也怪怪的……但它响了!”叶秋白兴奋地飘到音乐盒正上方,又飘到侧面,换个角度打量它,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你看这里,这个痕迹……原来是画着小人的地方……还有这里,以前是金色的边……”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开始对着音乐盒,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讲它刚来时多么崭新光亮,讲妹妹如何羡慕,讲他晚上偷偷多拧几下发条结果差点拧坏被父亲说,讲他曾经试图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结果装不回去……
姜砚依旧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兴奋得绕着自己“生日礼物”不停打转、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的少年鬼魂。他那总是带着几分古旧寂寥的身影,此刻仿佛被注入了鲜活的光,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音乐声停了,叶秋白就立刻“拧”动,虽然每次“拧”动和音乐响起之间,总有一两秒难以察觉的延迟,但他完全没在意。音乐响起,他就安静几秒,痴迷地听着,然后继续他欢快的、颠三倒四的讲述。
他就这样,绕着那架只能发出残缺音符的陈旧音乐盒,飘了整整一夜。那微弱断续的叮咚声,成了他这一夜独角戏最贴切的背景音。
姜砚不知在门边站了多久。后来他回到客厅,关了大部分灯,只留一盏壁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之前那本书,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偶尔会抬起,穿过半开的书房门,落在那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惊喜中、仿佛不知疲倦的影子上。
直到窗外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那绕着音乐盒打转的身影才渐渐慢下来。音乐盒早已发条松尽,不再出声。叶秋白终于停了下来,他不再飘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边几旁,低头凝视着那个静静躺在布袋里的金属盒子。
他的侧影在朦胧的晨光里,显得异常柔和。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圆满的叹息:
“谢谢。”
说完这两个字,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心满意足,身影渐渐淡去,如同融化在渐亮的天光里,消失不见了。
书房里,只剩下那个静静躺在边几上的、旧伤痕累累的音乐盒。
姜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那本书始终没有翻开新的一页。他看着叶秋白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书房里隐约可见的边几轮廓,然后,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