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按部就班地滑过去,姜砚和叶秋白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一个说,一个“听不见”。至少表面如此。
这天傍晚,姜砚在客厅靠窗的矮几上摆了个新的黄铜小烟灰缸。不是他用,他几乎不抽烟。那是个老物件,他在旧货市场偶然看到的,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磕碰,但擦拭后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记得叶秋白前几天飘在书房时,看着空荡荡的茶几嘟囔过一句:“父亲以前有个黄铜的烟灰缸,就放在客厅这儿,客人来了用的。他其实不常抽烟,就是摆着,擦得亮亮的。”
所以,他就“顺手”把它放在了那里。没多想,就像之前放栀子花,修音乐盒一样。
叶秋白照例在房子里漫无目的地飘荡,他的“直播”背景音覆盖着姜砚的日常。从晚餐的菜色(“今晚这个清炒菜心,火候过了,叶子都黄了,以前我们家厨子炒的,碧绿生青……”)到电视里播放的无聊节目(“这些人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在台上又唱又跳,吵得很,还不如听戏……”),再到窗外飞过的一只鸟(“是白头翁吧?这季节该来了……”)。
他飘到客厅,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熟悉的陈设,然后,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新出现的黄铜烟灰缸上。飘近了些,绕着矮几转了半圈,半透明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烟灰缸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正坐在对面沙发上看一份打印资料的姜砚。
姜砚仿佛全神贯注在纸页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叶秋白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困惑的小动物。他飘到姜砚侧前方,几乎正对着他,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却还是忍不住盯着姜砚的脸,仿佛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点端倪。
“喂,”他开口,声音不大,带着试探,“新主人?”
姜砚翻过一页纸,手指在某个段落做了个标记,无动于衷。
叶秋白并不气馁,或者说,他更多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恰好对着姜砚这个方向。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的疑惑更浓了,“你这个人,有点怪哦。”
姜砚端起旁边冷却的茶水喝了一口,视线仍停留在资料上。
“你看啊,”叶秋白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虽然他的手指是半透明的,“先是那盆栀子花,正正好放在我母亲以前最爱摆花的那扇窗前。然后,那个音乐盒……烂成那样了,你居然把它找出来,还弄响了。”他飘到矮几旁,指着那个黄铜烟灰缸,“现在,又把这个……跟我父亲那个很像的玩意儿,摆在这儿。”
他飘回姜砚面前,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凑得更近看得更仔细,脸上写满了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地方,这些旧东西……你怎么知道的?还是说,只是巧合?”
姜砚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稍深的墨点。他维持着阅读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但全身的神经似乎都微微绷紧了。
叶秋白等了片刻,没得到任何回应,当然,他本就不该期待得到回应。他直起身,摸了摸自己半透明的下巴,眼神里的困惑渐渐被一种自嘲取代。
“啧,我想什么呢。”他摇了摇头,转身飘开几步,背对着姜砚,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深入骨髓的落寞,“都几百年了……除了我自个儿,谁还记得这些鸡毛蒜皮?谁又会在乎?”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在傍晚渐暗的光线里,轮廓似乎都模糊了。“栀子花也好,音乐盒也好,破烟灰缸也好……早就没人记得了。”他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着这栋空旷的房子,“我就是个没人看得见、没人听得着的……老古董罢了。新主人搬进来,买点花,修个旧物件,摆个摆设,再正常不过了。巧合,都是巧合。”
他说着“巧合”,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确信,反而有种挥之不去的怅然。他飘到窗边,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景,那些流动的光点映在他透明的眼眸里,却照不进深处。
“还以为……”他极轻地说了三个字,就截住了话头,没再说下去。只是安静地飘在那里,一动不动。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姜砚翻阅纸张的细微声响。
姜砚的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资料上,但上面的字迹似乎有些难以聚焦。叶秋白那句“都几百年没人理我了”和那句未尽的“还以为……”,像两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很疼,但那种细微的酸胀感,却久久不散。
他眼前浮现出少年鬼魂平日里活泼泼吐槽的样子,想起他对着音乐盒惊喜打转的模样,也想起雷雨夜他蜷缩在角落的颤抖。这个被困在时光里的魂灵,看似话痨开朗,但那无休止的诉说背后,是无边无际的孤独和对“被感知”的绝望渴望。他甚至开始为自己的“怀疑”寻找“巧合”的解释,来自我安抚那一点点不该升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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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砚慢慢放下手中的资料和笔。他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看起来只是阅读疲惫后寻常的休息。
调查必须加快了。
那些散落在叶秋白絮语中的线索,那些从故纸堆里挖掘出的矛盾,需要更系统地串联,更需要找到足以在现实世界中撬动真相的、坚实的支点。不能再这样不温不火地“听”下去。每多一天,这只懵懂的小鬼或许就多一天困在疑惑与自我否定里,而真相,也离湮灭更近一步。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拼凑出当年的阴谋轮廓,更需要找到能指向现今、能触及当年参与者后代的证据链。叶秋白的“口述历史”是珍贵的线索库,但要让这些跨越百年的记忆产生力量,必须与现实的调查手段结合。
姜砚睁开眼,眸色深沉。他拿起手机,调出一个很少联系的号码,那是他在处理一些边缘灰色地带的线人,擅长挖掘不为人知的老关系和陈年秘辛。
他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帮我查几个人和一家已经注销的老字号。资料稍后发你。报酬按老规矩。”
发送。
他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之前整理的关于叶氏火灾及叶家二房后续发展的时间线图表,开始在上面添加新的节点和问号,特别是围绕着“福隆电工行”、“王妈”、“阿福”以及火灾后叶家二房迅速处理的几笔可疑资产。
他的动作沉稳而迅速,带着一种专注的锐利。偶尔,他的目光会掠过窗边那个依旧静默的背影。
叶秋白似乎从自己的情绪里走了出来,又开始对着窗外的车流小声嘀咕,这次说的是路边的霓虹灯太花哨,不如以前的煤气路灯有味道。但他的声音,比起之前,似乎少了点中气十足的鲜活,多了点不易察觉的飘忽。
姜砚不再只是被动地“听”。在叶秋白某次提到“二叔后来好像跟一个开洋行的走得很近,那人姓……姓霍?”时,姜砚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抬起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对着空气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被某个方向的“存在”听到:
“姓霍?是做布料生意的,还是其他?”
正飘到餐厅方向、对着姜砚晚上简单的一菜一汤继续发表“食评”的叶秋白猛地顿住了。他倏地转过身,看向书房的方向,透明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极度困惑、难以置信的神情。
“你……”他张了张嘴,看看姜砚,又看看四周,最终,还是把那点惊疑压了下去,小声嘀咕,“……我幻听了吧?还是这房子又闹什么新毛病了?”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奇怪的念头抛开,但回答问题的本能还是让他接了下去:“好像……不光是布料。那人什么都掺和一点,听说还弄货船跑码头。二叔后来有些货,就是托他走的。”
姜砚已经低下头,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为“关联人物:霍姓商人(疑似涉足航运、货贸)”,并迅速记录下刚才的信息。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工作间隙无意识的呢喃。
叶秋白在餐厅门口飘了一会儿,眼神复杂地看着书房里那个专注工作的身影。他想再说什么,却又抿住了唇,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身影渐渐淡去,像是躲到了房子的其他角落,去消化那接连不断的、“巧合”带来的微妙心悸。
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姜砚的目光紧盯着屏幕,指尖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