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客厅里光线充足,姜砚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书房,他把一张折叠桌搬到了客厅中央,铺开。然后,他从书房里抱出来几摞整理好的文件、几个透明的证物袋,还有那块写满关系图的白板。
东西一样样被放置在桌上,左侧是档案馆文件的复印件,中间是他自己的调查笔记和线人提供的零散情报,右侧是几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烧毁音乐盒的残片照片、密道里发现的日记本复印件,以及一些旧报纸剪影。白板则靠在桌边,那些彩色的箭头和名字清晰可见。
叶秋白起初在二楼飘荡,听到动静,好奇地飘到楼梯拐角,看着姜砚进进出出地搬东西。他看到那些熟悉的旧物照片和文件,心里隐约有些异样,但更多的是疑惑,姜砚把这些都搬到客厅来干嘛?还要给谁看吗?
姜砚摆好东西,又去倒了杯水,放在桌边。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静静地对着那堆资料坐了一会儿,仿佛在最后核对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特定的焦点,落在客厅空旷的某一处,那里通常是叶秋白徘徊或停留的“高频区域”。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清晰,不高不低,如同在做一个正式的案情汇报:
“叶秋白。”
这个名字被如此清晰、平静地念出,让飘在楼梯拐角的叶秋白猛地一颤。
“生于民国七年四月十一日。卒于民国二十四年七月二十三日夜,于叶氏祖宅火灾中,法定认定为‘意外身亡’,享年十七岁。”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进叶秋白的意识里。他瞬间僵住了,灵体凝固在半空。
姜砚的语速不疾不徐,继续道:“现存官方档案记录存在多处矛盾与逻辑漏洞,结合近三个月以来获取的补充信息及物证,已初步判定,该火灾事件系人为纵火谋杀,其死亡性质应属‘他杀’。”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空气,但话语的指向性已经明确无误。
“根据你自三月十二日以来,在日常交谈中提供的、共计超过四百条有效信息碎片,包括但不限于:火灾前关键人员(叶承宗、阿福、王妈、吴姓工头)的异常行为、宅邸内部结构细节(密道位置)、特定物品(黄铜烟灰缸、特定样式音乐盒)的存放习惯,以及火灾前后你个人的感官记忆与情绪变化……这些口述材料,与纸质档案、物证及外围调查相互印证,已构成初步证据链。”
叶秋白的灵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闪烁,像风中残烛。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楼下客厅里那个平静陈述的男人。
“基于以上,现已锁定此案关键嫌疑人为:你的二叔,叶承宗。其具备作案动机(侵吞长房产业)、作案条件(利用监工电路翻新之便布置火源、调动亲信人员),以及作案后的直接受益人身份。关联嫌疑对象包括其手下长工阿福、可能被收买或灭口的厨娘王妈、涉事电工行工头吴某,以及为其提供资金或特殊渠道的商人霍某。”
姜砚说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不再看那片空气,而是低下头,从桌上的文件中抽出一份他自己整理的时间线汇总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节点。
他的手指点在“叶承宗”的名字上。
“目前调查方向,是寻找叶承宗及其关联人当年更具体的资金往来、物品转移记录,以及试图定位可能尚存的后代或知情人,以获取更多直接证据或突破口。”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精准地对准了楼梯拐角的方向,叶秋白正飘在那里,灵体剧烈波动,几乎无法维持形态。
姜砚看着那团明显不稳定、闪烁着震惊与痛苦光芒的能量体,用同样平稳,但稍稍放缓了一些的语调,说出了最后一句: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所以,叶秋白……”
他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我们谈谈。”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叶秋白的“脑海”里炸开了。不是声音,是一种认知的彻底崩塌与重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知道姜砚在查,但如此直接、完整、冰冷地将“你是被至亲谋杀”这个结论摔在他面前,所带来的冲击,远超叶秋白的想象。几个月来,那些被姜砚默默收集的絮语,那些他以为只是闲聊的回忆碎片,此刻全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刀,拼凑出一幅他不敢细想的画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划过他透明的脸颊,化为细碎的光点。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他看向姜砚,眼神里充满了被真相撕裂的痛苦,还有一种“你果然查到了”的确认。
“你……”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破碎的音节,“你都……查清楚了?真的是……二叔?”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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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砚看着他崩溃般的反应,脸上那层公式化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深处掠过极为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将那份时间线汇总图拿起来,对着叶秋白。
“你提到他摸你头时手心有汗,”姜砚的声音低了些,指向图表上的标注,“这与他当时暗中变卖产业、资金紧张的状态吻合。”
他又拿起日记复印件:“你看到阿福运‘旧木料’。后院的位置,和后来电工行的人‘检修’的区域重合。”
他一样样说着,用证据和逻辑,将他已经宣判的结论,重新拆解、呈现。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结论,而是带着血肉和细节的残酷还原。
叶秋白听着,泪水流得更凶。他不再试图躲避,而是飘到了桌前,隔着桌子,与姜砚相对。他看着那些文件,看着这个为他挖掘出如此黑暗真相的男人。
“为什么……”他哽咽着,这次问的不是能力,而是动机,“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就因为我……天天在你耳边吵?”
姜砚放下了手中的图表。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看着叶秋白泪光狼藉的脸,简单地说:
“因为你在这里。”
“因为事情不该是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恢复了些平日的淡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而且,你提供的线索,是关键。”
叶秋白的灵体在泪光中闪烁。他看着姜砚,看着这个把他从几百年孤独的“背景音”变成一个“案件当事人”、并为之全力以赴的陌生人。巨大的悲痛中,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却坚实的、难以名状的暖流和依赖。
“谈……谈什么?”他努力想稳住声音,却还是带着颤。
姜砚将一份空白的笔记簿推到桌子靠近叶秋白的一侧,虽然明知他无法书写。
“谈所有你能想起来的一切。”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每一点异样。现在,我们是搭档了。”
他抬起眼,直视叶秋白:
“一起,把剩下的拼图找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