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那种几乎凝滞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只有叶秋白灵体不稳定闪烁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和他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气声。
他站在桌子对面,泪水已经不再汹涌地化为光点,但眼眶还是红的,透明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死死地看着姜砚,又看看桌上那些文件,眼神从最初的剧痛和茫然,渐渐被一种激烈的情绪取代。
“是……是他……”叶秋白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真的是二叔……阿福……王妈……”他重复着这几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锥心之痛,以及尘埃落定后的惨然。“我就知道……我就觉得不对劲……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还有之前,他总问我父亲印章放在哪里……”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凌乱,思绪仿佛被炸开,各种片段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火……好大的火,从楼下烧上来,门……门打不开,外面有人在跑,在喊,但没人来我们这边……母亲把我推到衣柜后面,她……”叶秋白的灵体猛地一颤,光芒骤暗,他用手抱住头,声音带上了痛苦的呜咽,“烟……全是烟……后来……后来就……”
“叶秋白。”姜砚的声音打断了他即将陷入混乱回忆的呓语。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像一根定海神针。
叶秋白浑身一激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
姜砚已经重新坐直,脸上没有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伸出手,将桌上几份最关键的文件:时间线图、嫌疑人关系网、物证清单在面前摊开,排列整齐。
“情绪宣泄到此为止。”他说,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有效信息,不是重复痛苦。”
叶秋白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翻腾的情绪平复下来。他点了点头,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好。”姜砚见他有所回应,便不再耽搁,直接进入正题。他用手指点着时间线图的最开端:“从头梳理。你最早察觉到二叔叶承宗有明显异样,是什么时候?具体事件,他的原话、表情、动作,越细越好。”
叶秋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飘到桌子侧面,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图表。他皱起眉,努力回溯那些被时光和痛苦模糊的记忆。
“大概……是火灾前半年多?”他不太确定地说,“有一次家族聚餐,二叔喝多了点,拉着父亲说外面生意难做,资金周转不开,想让父亲把城西那间绸缎庄先划给他管一段时间,赚了钱再还回来。父亲没同意,说那间铺子是母亲陪嫁的念想,不动。二叔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说了句……‘大哥真是顾念旧情,可这世道,旧情不值钱’。”
“原话?”姜砚追问,笔尖已经落在空白笔记上,虽然叶秋白看不到他在记什么。
“……‘大哥真是顾念旧情,可这世道,旧情不值钱’。”叶秋白复述,语气低沉下去,“差不多就是这样。后来气氛就有点僵,还是其他叔伯打圆场过去的。”
姜砚在笔记上快速记录,并在时间线上标注。
“继续。之后呢?类似的情况,或者他单独找你父亲谈事的频率、态度变化。”
“之后……他来找父亲的次数好像变多了,但很多时候关着书房门。我偶尔路过,听到过几次他们争论,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太好。有一次我听到二叔说‘不能再拖了’,父亲好像叹了口气。”
叶秋白一边回忆一边说,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对了,还有一次,大概火灾前三个月,二叔带了个陌生人来家里,说是‘霍老板’,做洋货生意的,想跟我们家合作。父亲当时客客气气接待了,但人走后,父亲对二叔说‘此人眼神不正,生意还是稳妥为上’,又没谈成。二叔当时没说什么,但出门的时候,脸色铁青。”
“霍老板?”姜砚立刻将这个名字与线人提供的“霍姓商人”联系起来,在关系网上画了一条线,“外貌特征?有没有提到具体做什么生意?”
“个子不高,有点胖,穿西装,手里总拿着个文明棍……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叶秋白努力回忆,“生意……好像提过有布料,还有五金杂货?记不清了,反正听起来杂七杂八的。”
姜砚记下。
接着,他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人员和细节:“阿福,你最后一次明确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在做什么?”
“火灾当天下午。”叶秋白这次回答得很肯定,“我在后院玩,看到他蹲在杂物房门口,用油布在捆扎什么东西,很大一捆。我过去问他,他吓了一跳,赶紧把东西往身后藏,说是二爷让他收拾的旧木料,怕下雨淋了。可那天明明是大晴天。我还想凑近看,他就不耐烦地催我快走,说那里脏。”
“油布。很大一捆。藏在身后。”姜砚重复关键词,在“阿福”旁边标注,“杂物房位置,离后来起火最猛烈的西侧偏厅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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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白脸色白了白,显然也想到了关联。
“王妈离开的具体时辰?除了你看到二叔跟班塞布包,她临走前有没有异常?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姜砚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是吃完午饭走的,大概未时(下午一点)左右。”叶秋白思索着,“异常……就是特别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跟我母亲告别时,差点跪下,说我母亲是好人……还摸了摸我的头,说‘少爷,以后好好的’。”他声音低下去,“当时只觉得她舍不得,现在想起来……那话像是在交代什么。”
姜砚默默记录。他随后又询问了关于电路翻新时吴工头带的伙计有没有生面孔、火灾前几日家里有没有陌生人借故来访、以及叶秋白是否注意到二叔名下有什么产业或铺面在火灾前突然变更或抵押等细节。
叶秋白尽力回答,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糊,实在想不起来的就摇头。姜砚并不强迫,只是将确定的信息扎实地记录下来,存疑的则标注问号。
大约过了半小时,姜砚面前的笔记已经写满了好几页。他放下笔,将目前所有的信息,从叶秋白口中新获得的,连同之前调查的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
“基本情况清楚了。”他总结道,看向叶秋白,“目前来看,叶承宗因个人财务危机,觊觎长房产业,勾结霍姓商人提供可能的纵火物或渠道,利用阿福等亲信在宅内布置,买通或遣走可能碍事的知情人王妈,并可能在火灾当晚利用对宅院的熟悉延迟报警或制造混乱。电工行吴工头,要么是协同者,要么是被利用而不自知。”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勾勒出冰冷的阴谋轮廓。
叶秋白听着,手指不自觉蜷缩,身体紧绷,但眼神不再涣散,而是凝聚着痛苦与恨意交织的亮光。
“接下来,”姜砚继续,语气平稳如常,“我会从几个方向继续:第一,深挖霍姓商人及其关联网络的详细背景,寻找他与易燃物交易的记录。第二,追查阿福、王妈及其直系后人的下落,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或证词。第三,从当年保险赔付、财产过户的法律文书中寻找程序漏洞或异常签字。第四,”他顿了一下,“需要你协助。”
“我?”叶秋白立刻抬头。
“对。”姜砚点头,“你是唯一的亲历者。我需要你系统地、有重点地回忆,尤其是火灾当天,从傍晚到出事前,你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所有人的位置、动向、对话,任何细微的异常。不要急于一次想全,但要有意识地梳理。”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全新的、更厚的笔记本,放在桌上靠近叶秋白的一侧。
“想到任何一点,就告诉我。无论白天黑夜。”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认真,“同时,密切关注这栋房子以及……如果你能力所及,留意任何与叶承宗后代或旧仆可能相关的场所,是否有异常的能量残留或执念痕迹。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独特的探测器。”
叶秋白看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又看看姜砚清晰列出的计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几百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无足轻重的游魂,而是成了一个庞大行动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激动、紧张、仇恨、还有一丝沉重的责任感,在他胸腔里翻搅。
姜砚看着他变幻的神色,最后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可以选择参与,和我一起把这些碎片拼完。也可以选择只是看着,见证结果。但无论如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沉静的深海,看向叶秋白:
“这件事,我会查到底。”
叶秋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向前飘了一步,灵体的光芒稳定而明亮。他直视着姜砚的眼睛,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变得无比坚定。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说道:
“我参与。”
他飘到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空,伸出手,虚虚地覆盖在空白封面上,仿佛一个郑重的仪式。
“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