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光调到最亮,白板和各类资料依旧摊开在桌上,但气氛已经和几个小时前截然不同。之前的沉重压抑,被一种目标明确的紧绷感取代。
姜砚站在白板前,用黑色马克笔在“叶承宗(二叔)”的名字下方,画了一条垂直的虚线,连接到另一个名字:“宋启明(现任叶氏集团董事长)”。旁边标注着“直系孙辈,通过父辈继承产业”。
“光有当年的推论不够,”姜砚放下笔,转身看向飘在桌旁、神情专注的叶秋白,“需要现实的支点。叶承宗的后代,现在的叶氏掌权者,是最有可能保留某些痕迹,或者,在言谈中泄露关键信息的人。”
叶秋白看着白板上那个陌生的名字“宋启明”,眼神复杂。这是他二叔的血脉,是夺走他一切的人的后代。
“我能做什么?”叶秋白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成为“盟友”的兴奋还在,但具体要做什么,他毫无头绪。
姜砚走到桌边,拿起一份简单的资料,是公开可查的叶氏集团总部大楼照片和地址。“你的优势是,绝大部分人看不见你,听不见你。你可以去一些普通人去不了的地方,听到一些关起门来的谈话。”
他指着照片上那栋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厦:“叶氏集团总部,顶楼是高管办公区。董事长办公室、核心会议室都在那里。我要你去那里,尽可能多地‘听’。听宋启明和谁的谈话,谈什么,尤其是涉及公司历史、老旧资产处理、家族旧事,或者任何听起来有压力、不寻常的对话。”
叶秋白飘近了些,看着那栋高耸的建筑图片,灵体微微波动。“我……我去那里?就这么直接飘进去?”
他有些不确定。虽然做鬼几百年,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困在这宅子里,对外界现代建筑有种本能的疏离和隐约的畏惧。
“对。”姜砚回答得很干脆,“你是灵体,常规的物理屏障和安保对你无效。注意避开人群密集、阳气过盛或者可能有特殊布置的地方,但办公区域通常问题不大。重点是听,记住关键内容,回来复述给我。不需要你判断,只负责传递信息。”
他顿了顿,看着叶秋白:“有问题吗?”
叶秋白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没……没问题!什么时候去?”
“现在。”姜砚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多,“这个时间,高层可能还有人在加班,或者有应酬刚回办公室。正是容易松懈,也可能谈论些白天不方便说的话题的时候。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不适或不对劲,立刻离开,回到这里。”
他把总部地址和宋启明办公室可能所在的楼层区域又交代了一遍,甚至简单画了个方位示意图。“尽量找有‘董事长’或‘ceo’标识的房间,或者看起来最豪华、隔音最好的会议室。”
叶秋白用力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紧张感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跃跃欲试。
“我……我去了!”他说完,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准备以灵体的方式移动。
“叶秋白。”姜砚叫住他。
叶秋白停住,重新凝实了些,疑惑地看过来。
“别紧张。”姜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话的内容让叶秋白愣了一下,“你就当……是去听一场戏。只不过,观众只有我们俩。”
叶秋白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些许紧绷。“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这次不再犹豫,灵体彻底淡化,如同融入空气一般,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姜砚一人。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璀璨灯火,那个方向,正是叶氏总部所在的cbd区域。站了片刻,他回到桌旁,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调阅所有与宋启明及其父辈相关的公开信息、商业报道、甚至是一些边缘论坛的零碎讨论,为即将可能带回来的“碎片”构建背景框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客厅里的空气忽然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光线似乎扭曲了一瞬。叶秋白的身影由淡转浓,重新出现在桌子旁。
他的灵体看起来有些疲惫,光芒不如离开时稳定,但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亮光,混合着兴奋、紧张和一丝残留的惊悸。
“回来了?”姜砚从电脑前抬起头,合上笔记本,目光专注地看向他。
“嗯!”叶秋白飘到他对面,迫不及待地开口,语速因为激动而很快,“我去了!那楼真高,飘上去花了一点时间……顶楼果然很豪华,地毯很厚,静悄悄的。我找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关着,但对我没用,我就……穿进去了。”
他停下来,似乎在平复情绪,组织语言。
“里面有人?”姜砚问,递过去一杯水,放在桌上叶秋白常“坐”的位置前,一个习惯性动作。
叶秋白看了一眼水杯,心里微暖,继续说:“有!宋启明在,还有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西装,但不是助理或者普通下属的感觉,宋启明对他说话……不怎么客气,但也不是命令下属那种。”
“谈话内容。”姜砚言简意赅。
“他们一开始在说一个什么……地产项目,数字很大,我听不太懂。后来,宋启明好像有点烦了,走到窗边,说了一句:‘这些琐事你们处理就行,别老拿来烦我。最近心思不在这头。’”
姜砚立刻拿起笔记录。
“那个男人就问:‘董事长还在为老宅那边的事烦心?不是都处理干净了吗?’ 宋启明就‘哼’了一声,”叶秋白努力模仿着那种不耐烦又带着阴郁的语气,“说:‘干净?那破地方最近邪门得很!翻修了也没用,上次过去……’他说到这里就停了,没说完,但脸色很不好看。”
“老宅?他具体说了‘邪门’什么吗?或者提到上次去发生了什么?”姜砚追问。
叶秋白摇头:“没有,他没细说。那个男人就劝他,说可能是心理作用,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法律手续、产权什么都清清楚楚,让他别自己吓自己。宋启明就有点恼火,说:‘你懂什么!有些事,不是法律说了就算的!当年……’”
叶秋白又停住了,眉头紧锁,努力回忆:“当年……后面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凑得很近才听到一点。他说‘当年老头子做事就不够绝,留了些首尾,现在隔段时间就跳出来恶心人!’”
“首尾?具体指什么?”姜砚的笔尖顿住。
“他没说。那个男人好像知道一点,表情也严肃起来,低声说:‘您是说……那些没处理干净的……旧物?还是……人?’ 宋启明瞪了他一眼,说:‘都有!特别是最近,总觉得不太平。找的人也不顶用!’”
叶秋白喘了口气,继续道:“然后他们声音就更低了,好像在商量要不要再找更‘专业’的人去看看老宅,或者‘彻底处理’掉一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没听清。后来有人敲门,像是秘书送文件,他们的谈话就转到别的公事上去了,我就回来了。”
姜砚快速记录着叶秋白复述的每一句话,尤其是“老头子做事不够绝”、“留了首尾”、“旧物”、“人”、“找的人不顶用”、“彻底处理”这些关键词。他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还有吗?除了办公室,有没有去其他可能重要的地方?比如会议室,或者有没有听到其他高管提及类似话题?”
叶秋白想了想:“我回来前,在走廊另一头的一个小会议室门口停了一下,里面有两个人在抽烟,好像是中层经理。他们聊天提到最近董事会好像有分歧,一部分老人对宋启明的一些决策有意见,特别是涉及变卖一些早年购入的、现在位置偏远的仓库和地皮。其中一个说:‘那些破仓库有什么好留的?董事长急着套现肯定有原因,听说他私人投资那边有点吃紧。’另一个就笑,说:‘谁知道呢,说不定跟那些神神叨叨的老传闻有关……’”
“老传闻?具体!”姜砚立刻抓住重点。
“那人没说具体,就被同伴打断了,说‘别瞎说,让上面听到不好’。他们就岔开话题了。”
叶秋白有些遗憾。
姜砚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失望。他放下笔,看着密密麻麻的记录。
“信息量很大。”他总结道,看向叶秋白,“你做得很好。宋启明对老宅有强烈的忌惮和不安,这与我们调查的方向吻合。他提到的‘老头子留了首尾’、‘旧物’和‘人’,极有可能指向当年犯罪的物证或知情人未被完全清除。他‘找的人不顶用’,说明他试图用非正常手段解决这个问题,但可能遇到了阻碍——或许和你有关。”他看了叶秋白一眼。
“中层提到的‘老传闻’和‘偏远仓库地皮急于套现’,也值得注意。那些地方,可能埋着更多东西。”
叶秋白听着姜砚的分析,原本觉得零碎模糊的信息,逐渐被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更有压迫感的轮廓。他既感到任务完成的兴奋,又因听到的内容而更加沉重。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姜砚已经重新打开了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两件事同时进行。第一,我立刻开始核查叶氏集团名下所有‘偏远仓库’和早期购入的地产,尤其是火灾前后那段时间购入或变更过的。第二,”他看向叶秋白,“你需要继续‘听’。但下次目标更明确:重点留意宋启明身边最亲近的助理、司机、或者那个看起来知道些内情的男人。尝试听听他们私下交谈,特别是关于‘处理’什么、‘找’什么人的细节。还有,如果可能,留意他通话中的只言片语。”
他顿了顿,补充道:“频率不要太高,避免引起潜在敏感者的直觉反应。安全始终第一。”
“明白!”叶秋白郑重点头,疲惫似乎被新的任务驱散了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休息一下,明天或者后天再去!”
姜砚“嗯”了一声,目光已经回到屏幕上,开始搜索叶氏集团的资产清单。他的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专注而冷静。
叶秋白飘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遥远的那片cbd灯光。
那里,是他仇敌后代的王国,而现在,他成了潜入王国深处的、无声的耳朵。
他轻轻握了握拳,然后转过身飘回桌旁,安静地待在姜砚附近,看着他忙碌,仿佛这样,就能给这场无声的战争,增添一丝微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