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河镇躺在两山夹峙的河谷里,灰黑色的瓦顶层层叠叠,沿着一条浑浊泛黄的河岸两侧铺展开去。时近傍晚,镇子上空飘荡着炊烟,混杂着烧煤、饭菜和牲畜的气味。几条主要街道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两旁是低矮的砖木结构店铺,招牌大多斑驳褪色,写着“供销社”、“邮电所”、“李记面馆”之类的字样。穿着臃肿冬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自行车铃铛声、拖拉机的突突声、还有沿街叫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
这喧嚣对刚从与世隔绝、杀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陈默和苏晚晴而言,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文明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也让他们下意识地更加警惕——在这里,追兵可能伪装成任何人,任何角落都可能藏着眼睛。
铁柱显然也很少来镇上,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好奇,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责任感。他领着两人避开相对热闹的主街,钻进一条狭窄、泥泞的后巷。
“我有个表舅在镇东头榨油坊干活,人实在,嘴巴严。”铁柱低声解释道,“先去他那儿落脚,想法子给家里(指港岛)报信。”
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坯墙和杂乱搭建的棚屋,晾晒着破旧的衣物和成串的干辣椒。空气里弥漫着菜油、煤灰和公共厕所混合的复杂气味。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三个明显不像本地人的不速之客,目光在陈默苍白的脸色、苏晚晴清冷的气质和他们身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破烂却厚实的衣着上停留。
陈默微微低头,用皮袄的毛领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而疲惫的眼睛,快速扫视着环境。苏晚晴则紧紧挨着他,搀扶的手臂微微用力,既是支撑,也是一种无声的戒备。
榨油坊在镇子最东头,靠近河滩,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黑乎乎的大棚子,老远就能听到机器沉闷的轰鸣和闻到浓烈的菜籽油味道。棚子后面连着两间低矮的砖房,就是油坊工人住的地方。
铁柱上前拍了拍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被油污和煤灰弄得黑乎乎、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却很有神。
“表舅,是我,铁柱。”铁柱赶紧说。
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即拉开房门,是个五十多岁、精瘦矮小的汉子,穿着沾满油渍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铁柱?你咋跑镇上来了?这二位是”表舅的目光落在陈默和苏晚晴身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山里人对外来人,尤其是明显带着伤病、气质特殊的外来人,天然有种戒备。
“表舅,进屋说,进屋说。”铁柱挤进门,示意陈默他们跟上。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比山里的木屋多了几分“现代化”气息——一张旧八仙桌,两把长条凳,一个带镜子的五斗橱,橱上摆着暖水瓶和搪瓷缸子,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和奖状。空气里混杂着油味、烟味和潮湿的霉味。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机器的噪音,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表舅搓着手,看看铁柱,又看看陈默和苏晚晴,等待解释。
铁柱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当然隐去了地下基地、黑盒、雇佣兵等核心秘密,只说陈默和苏晚晴是来山里考察(这个说法比较常见)遇险的同伴,受了重伤,还有两个同伴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抓走了,他们急需联系外面的家人来救人和接应。
表舅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半晌才说:“铁柱,你个娃儿,尽给舅找麻烦。这阵子镇上不太平,前些天就来了一伙说是搞地质勘探的,住进了镇招待所,神神秘秘的,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还老往乡政府跑。乡里干部都陪着小心。你们说的那伙抓人的不会跟他们有关系吧?”
陈默和苏晚晴心中同时一凛。地质勘探队?恐怕就是那些追兵的伪装!他们果然在镇上安排了人,而且似乎还打通了当地的一些关节。
“表舅,我们就是想打个电话。”铁柱恳求道,“报了信,家里人来接,我们就走,绝不连累您。”
表舅叹了口气,指了指五斗橱旁边墙角:“电话没有。整个镇子,就乡政府、邮电所和招待所有那玩意儿。邮电所下班了,乡政府那些人可能盯着。招待所更不用想。”
陈默的心沉了沉。通讯比想象的更困难。
“那电报呢?”苏晚晴问。
“电报也得去邮电所拍,而且得登记身份证明。”表舅摇头,“你们有介绍信吗?没有的话,邮电所那老古板肯定不会给发。”
介绍信?他们现在连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港岛的证件在这里不仅无用,可能还会惹来更多麻烦。
见三人沉默,表舅又抽了口烟,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镇西头老孙头,他儿子在县里开长途货车,有时候偷偷帮人往市里捎东西、捎话,收点辛苦钱。他明天一早出车去市里,你们要是急,可以让他帮忙到市里邮电局打个长途电话,或者拍个电报。就是得花钱,而且不保证一定能传到。”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了。市里的邮电局相对正规,管控也可能松一些,只要能联系上港岛的人,无论是陈默的手下还是苏晚晴的渠道,都有办法展开营救和接应。
“多少钱?我们给。”陈默立刻说,示意苏晚晴。苏晚晴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防水的小油布包,里面是他们在山里剩下的所有现金(大部分是港币,还有一些人民币),数了一叠数额不小的人民币递给表舅。
表舅接过钱,掂量了一下,点点头:“我去找老孙头说说,成不成看运气。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隔壁还有间空屋,原来住的老王头回老家了。条件差,将就一下。铁柱,你跟我来,给你找点吃的。”
表舅和铁柱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陈默和苏晚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立刻加倍涌了上来。陈默靠着墙壁缓缓坐下,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上冒出虚汗。
苏晚晴连忙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缸子热水,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老猎户给的、仅剩的一点消炎药粉,小心地帮他解开皮袄和里衣,查看肩上的伤口。经过一天的跋涉和紧张,包扎的布条又被血和组织液浸透了一些,黏在伤口周围,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伤口有点发炎,必须重新清理。”苏晚晴蹙着眉,声音里满是心疼,“我去问问表舅有没有酒精或者烧酒。”
她刚要起身,陈默却用左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急,等铁柱回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先休息一下。”
苏晚晴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没有再坚持,只是坐在他身边,用热水沾湿了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他脸上和颈间的汗渍和污迹。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的表舅和铁柱的说话声,以及远处榨油坊机器低沉的轰鸣。昏黄的灯光在两人身上投下暖色的光晕,暂时驱散了山林的寒冷和杀机。
“陈默,”苏晚晴忽然低声开口,手上的动作不停,“等联系上港岛,救出阿峰和龅牙炳,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黑盒?”
这是一个他们一直在回避,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黑盒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蕴含着超越时代的技术,也凝聚着无数人的贪婪和死亡。
陈默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墙角跳跃的灯影上:“里面的数据,你需要时间研究,看看到底是什么,有没有危险,有没有价值。至于盒子本身”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如果有可能,我会毁掉它。这东西,不应该存在于世。”
苏晚晴的手微微一顿。毁掉?这意味着“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核心将彻底湮灭,也意味着他们这趟几乎付出生命代价的冒险,在某种意义上“毫无收获”。但她理解陈默的想法。这种东西,无论是被文森特背后的“公司”得到,还是被世界上其他野心家知晓,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
“或许可以有选择地保留一部分。”苏晚晴思索着说,“师父的笔记里,有些关于生命能量调和与古医药理的内容,与惑神珠的力量有相通之处。黑盒里关于基础生命场和基因稳定性的数据,如果剥离掉那些危险的人工改造和强制进化部分,也许能对医学有所帮助。”她想起地下基地那些可怕的怪物,声音低了下去,“当然,前提是确保绝对安全,并且由可靠的人掌握。”
陈默看向她,在她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科学家的审慎和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他点了点头:“你决定。这方面,你比我懂。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确保自己人的安全,扫清外部的威胁。”
“嗯。”苏晚晴应了一声,继续为他擦拭。指尖偶尔划过他颈侧皮肤的触感,让她的心跳微微加快。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许多原本模糊的情感,变得清晰而灼热。她不敢深想,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过了一会儿,铁柱端着两个粗瓷大碗回来了,一碗是热腾腾的、油汪汪的青菜面条,上面卧着个荷包蛋;另一碗是稀粥和两个粗面馒头。简单的食物,在此刻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陈默没什么胃口,但在苏晚晴的坚持下,还是勉强吃了小半碗面条和一点粥。热食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饭后,表舅也回来了,带来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老孙头答应帮忙去市里打电话,但只能指个口信,说个电话号码和简单信息,具体说什么,得陈默他们自己写下来,而且明天一早五点就要跟车走,过时不候。
“还有,”表舅压低声音,神色严峻,“我去找老孙头的时候,看见招待所门口停着那伙‘勘探队’的吉普车,车上下来两个人,进了旁边的饭馆。我瞅着其中一个人脸上好像有疤,凶得很。”
脸上有疤!是那个设备兵!他竟然也到了镇上,而且似乎很活跃。
陈默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追兵果然在镇上,而且可能已经布下了眼线。他们必须更加小心。
表舅帮着收拾了隔壁的空屋,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桌子。铁柱打了地铺。条件简陋,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夜深了。榨油坊的机器停了,整个镇子陷入沉睡,只有偶尔的犬吠和风声。
陈默躺在床上,伤口疼痛,心事重重,难以入眠。苏晚晴躺在他身边,和衣而卧,也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陈默,”她忽然轻声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如果我们这次回不去,或者”
“没有如果。”陈默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一定能回去。阿峰和龅牙炳,也一定能救出来。”
黑暗中,他感觉到苏晚晴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左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陈默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将其包裹在自己温热(相对而言)的掌心里。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有这黑暗中无声的依靠和传递的力量。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远处河水的流淌声隐约可闻。
小镇的夜,平静之下,暗涌潜藏。而黎明到来时,新的奔波、算计与危险,又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