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小镇迷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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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天还黑得浓稠,榨油坊后屋的硬板床上,陈默猛然睁开双眼。

不是被闹钟或声音惊醒,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危机本能。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肺部呼吸带来的些微刺痛依旧,但比起前几日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已好了太多。他微微侧头,右肩的伤口传来熟悉的钝痛,但不再是那种持续不断的、折磨神经的剧痛,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提醒——这具身体尚未脱离危险期。

苏晚晴睡在他身边,呼吸轻浅,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没受伤的左臂上,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昏暗中,她的脸轮廓柔和,带着连日疲惫留下的淡淡阴影。陈默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片刻的、脆弱的安宁。

然而,屋外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的异响,打破了这片宁静。

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声。是靴子踩在湿泥地上,刻意放轻却仍无法完全消除的、带着独特节奏的摩擦声。而且不止一双。

陈默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轻轻挪开苏晚晴的手臂,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强忍着,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贴着斑驳的墙壁,挪到唯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小窗边,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开报纸一角,向外窥视。

后巷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有远处一盏残破路灯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然而,就在这光晕边缘的阴影中,两个穿着深色外套、身形矫健的男人,正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检查着巷子两侧的房门和杂物堆!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腰间有明显的凸起——是武器!

追兵!他们竟然在凌晨时分,进行如此细致的街巷搜查!是对所有可疑区域的例行排查?还是得到了什么线索,将范围缩小到了这一片?

冷汗沿着陈默的脊柱滑下。表舅家这处榨油坊后屋虽然偏僻,但并非完全隐秘。如果对方挨家挨户查过来

他立刻退回床边,轻轻推醒苏晚晴,同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示意窗外。

苏晚晴几乎是瞬间清醒,睡眠带来的片刻迷茫迅速被警惕取代。她没有出声,只是迅速坐起,侧耳倾听,随即脸色微变,显然也捕捉到了外面不寻常的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陈默指了指床下和角落那堆杂物,用口型无声地说:“躲。”

这屋子太小,能藏人的地方有限。床底勉强能塞一人,角落那堆破麻袋、旧油桶和废木料或许能遮掩一人,但绝非万全之策。

苏晚晴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角落,示意陈默躲到更隐蔽的床下。陈默怎么可能同意,他刚要说话,屋外突然传来铁柱那间屋门被轻轻推动的声响,以及铁柱带着睡意、有些不满的嘟囔:“谁啊?大半夜的”

糟了!铁柱醒了!

陈默心中一紧。铁柱性子直,万一应对不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隔壁表舅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表舅那带着浓重睡意和不满的粗嗓门响了起来:“搞么子?哪个屋头的?大清早拆房子啊?”

搜查的两人似乎停顿了一下,其中一个用带着口音、生硬的普通话说道:“老乡,我们是县里治安联防队的,最近有流窜犯可能跑这一带了,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联防队?”表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证件呢?我看看。这榨油坊是集体财产,闲人免进懂不懂?要查,等天亮了找我们厂领导拿批条!”

表舅显然是在胡搅蛮缠,拖延时间。但对方似乎并不买账。

“老乡,配合工作。我们看看就走。”另一个声音更加冷硬,脚步声朝着表舅的门口逼近。

陈默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看了一眼苏晚晴,迅速做出决断。他指了指床下,用不容置疑的眼神命令苏晚晴躲进去,自己则抓起枕边那把柴刀(睡觉时放在手边),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背贴墙壁,屏住呼吸。如果对方强行闯进这屋,他必须第一时间出手制住,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开枪或呼叫同伴。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她迅速将床上两人的被褥弄乱,做出只有一人睡过的假象,然后灵巧地缩进床底最深处,顺手将陈默的一只旧鞋踢到角落杂物堆旁。

门外,表舅似乎和那两人争执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着铁柱帮腔的声音。动静引来了附近几声狗吠。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一个略显威严、带着本地口音的中年男声加入了进来,似乎是附近的居民或者小干部。

“王组长,你来得正好!这两个人说是联防队的,大半夜要查我家屋子,证件也拿不出来”表舅立刻像找到了救星。

被称为王组长的人似乎和那两名“联防队员”交涉起来,语气带着官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陈默在门后凝神细听,隐约听到“上面交待”、“特殊情况”、“配合一下”之类的词句。显然,追兵不仅伪装了身份,可能还通过某种渠道给了当地一些压力或指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僵持持续了几分钟。就在陈默握紧柴刀,肌肉绷紧,准备迎接最坏情况时,外面的争执声似乎缓和了下来。

“那就看一眼,尽快。别影响工人休息,天亮还要上班。”王组长似乎做了妥协。

脚步声朝着陈默和苏晚晴所在的这间屋子走来!

陈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柴刀握柄处被汗水浸湿。他计算着距离,门被推开的瞬间,对方视线和注意力的盲点

然而,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一只手放在了门板上,似乎要推。

就在这时,表舅突然大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说:“咳咳这间屋子空了好久,堆杂物的,灰大得很,钥匙钥匙我一下找不到了,昨天老王头走的时候是不是带走了?铁柱,你去油坊那边工具箱看看有没有备用的?”

铁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哦,哦!我去找找!”脚步声咚咚咚地跑开了。

门外的“联防队员”似乎犹豫了一下。王组长催促道:“算了算了,一间堆杂物的屋子有什么好看?赶紧查完这边,还有别处呢。别耽误工夫。”

或许是觉得一间“空置杂物间”确实没必要浪费时间和引起更大冲突,或许是王组长的催促起了作用,那放在门上的手收了回去。

“走,下一家。”生硬的普通话说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表舅和王组长的低声交谈,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

陈默背靠着墙壁,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立刻感到伤口处传来一阵抗议的疼痛。他额头已布满冷汗。

床底下传来轻微的响动,苏晚晴探出头,脸色苍白,眼中余悸未消。她爬出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第一时间扶住陈默,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样?伤口”

“没事。”陈默摇摇头,侧耳确认外面确实安静了,才低声道,“他们走了,但很可能还会回来,或者留人盯着。这里不能待了。”

苏晚晴点头,迅速整理了一下两人简单的行李——主要是那个装着黑盒的背包和一些必备物品。

很快,表舅和铁柱也推门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那些人不是善茬,”表舅脸色阴沉,压低了声音,“王组长悄悄跟我说,是县里公安局打过招呼的,要配合什么‘重要任务’,他也不敢多问。他们虽然走了,但保不齐还会来,或者暗中盯着。”

铁柱挠着头,一脸后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打起来”

陈默沉吟片刻,问:“老孙头那边”

“我正要跟你们说,”表舅道,“刚才王组长在,我没法说。老孙头天不亮就走了,你们的信和钱我都给他了,他答应一到市里就找机会打电话。但他说最近风声紧,长途电话不好打,尤其是往南边(指港岛)的,可能得多等一两天,或者换个地方打。让你们别着急,他一定想法子传到。”

这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联系外界的希望还在,但充满了不确定性,而且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表舅,铁柱兄弟,”陈默诚恳道,“追兵可能已经怀疑这一片,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你们。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等消息。”

表舅叹了口气,也知道这是实情:“镇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招待所和几个像样的旅馆肯定不能去。要不去镇子南边那片老仓库区?那里破房子多,住的都是外地来的零工和收破烂的,乱得很,平时没人管。我认识个在那里看仓库的老光棍,姓赵,人有点贪小便宜,但给钱能办事,嘴巴还算严实。”

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选择了。乱,反而可能成为最好的掩护。

事不宜迟,趁着天色尚未大亮,街上行人稀少。表舅找了顶破旧的草帽和一件更破旧、带着浓重油污的棉大衣给陈默换上,让他把脸抹黑了些。苏晚晴则换上铁柱找来的一套乡下妇女常见的花布棉袄和头巾,遮住了出众的容貌和气质。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逃难或者投亲不顺、流落在此的底层穷苦夫妻。

铁柱背着他们的背包(外面用破麻袋裹了),扮作表舅的侄子,一行四人,装作早起去上工的样子,低着头,混在零星几个早起谋生的人群中,匆匆离开了榨油坊后巷。

清晨的双河镇笼罩在灰蓝色的薄雾和煤烟里,街道空旷,只有几家早餐铺子亮着灯,蒸腾着热气。他们尽量避开主街,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和屋后窄道中。陈默的伤口在行走中持续作痛,脚步虚浮,全靠苏晚晴和铁柱一左一右暗暗搀扶。

镇南的老仓库区果然一片破败景象。大片红砖砌成的旧仓库大多墙皮剥落,窗户破损,空置着。其间夹杂着一些胡乱搭建的窝棚和板房,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人或蹲或躺在窝棚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走过。

表舅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靠着仓库山墙搭建的、歪歪扭扭的木板房前,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酒糟鼻、睡眼惺忪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赵,是我,榨油坊老李。”表舅说道,同时将一小卷钞票从门缝塞了进去。

老赵的眼睛瞬间亮了些,迅速收起钱,拉开了门。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不堪,只有一张脏兮兮的木板床,一个破炉子,满地烟头和空酒瓶。

“地方是差了点,但安全。”表舅对陈默和苏晚晴说,“老赵,这两位是我远房亲戚,遇到点难处,在你这里借住几天,没事别让人来打扰。他们的吃喝我回头让人送来。”

老赵搓着手,嘿嘿笑着,目光在苏晚晴身上转了转,被陈默冰冷的眼神一扫,赶紧缩了回去,连连点头:“李哥放心,我懂规矩,懂规矩!”

安顿下来(其实也无从安顿),表舅和铁柱叮嘱几句后便匆匆离开,他们不能久留以免引人注意。

狭小、肮脏、充满异味的木板房里,只剩下陈默、苏晚晴,和一个缩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乱转的老赵。

陈默靠在唯一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苏晚晴则默默整理着那张勉强能称之为床的木板,用带来的旧床单铺上,试图创造一个相对干净点的角落。

老赵看了一会儿,讪讪地凑过来,递上半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兄弟,来一根?解解乏。”

陈默睁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老赵也不在意,自己点上一根,喷着烟圈,开始絮叨:“这地方啊,别看破,消息灵通。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前几天,也来了一伙生人,住镇西头老吴家空院子,说是收山货的,可看着就不像个个膀大腰圆,带着家伙事儿呢。”他压低声音,“听说,他们在打听有没有生面孔来镇上,特别是带伤的。”

陈默和苏晚晴心中同时一凛。追兵果然在暗中撒网搜寻。

“老赵叔,”苏晚晴拿出一点钱,温和地开口,“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您多关照。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麻烦您告诉我们一声,不会让您白忙。”

老赵见到钱,眼睛更亮了,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这方圆几百米,有点啥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你们安心住着!”

打发走老赵,木板房里暂时安静下来。疲惫和伤痛的折磨,让陈默很快沉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苏晚晴守在他身边,听着他并不平稳的呼吸,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锁的眉头,心中充满了忧虑。

联系外界的希望渺茫而迟缓,追兵近在咫尺且步步紧逼,陈默的伤势需要更好的治疗和休息,阿峰和龅牙炳生死未卜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她轻轻握住陈默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依旧有些凉。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汲取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度和力量。

不能倒下。为了他,为了同伴,也为了师父的嘱托和黑盒里那沉重而危险的秘密。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亮。她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和躲避。

窗外,双河镇彻底苏醒过来,市井的喧嚣远远传来。而这间破败木板房里的两人,如同惊涛骇浪中两叶紧紧相依的扁舟,在危机暗伏的小镇迷宫中,艰难地维系着那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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