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割在裸露的皮肤上。苏晚晴拽着跌跌撞撞的老赵,在墓碑和荒草的阴影中亡命穿梭。老赵背上,陈默的体重如同不断下沉的巨石,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发出无意识的痛苦闷哼。血腥味、陈默身上散发的病热,混合着坟山特有的泥土腥腐气息,冲得人头晕目眩。
背后,枪声、呼喝声、奔跑声如同追逐的恶浪,虽然因为夜凰的引开而稍显稀疏,却始终在耳畔回荡,压迫着每一根神经。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恶魔的触手,不时扫过远处的树梢和坟头,将他们藏身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快快到了!”前方,带路的吴老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指向北坡一片更加荒凉、坟冢更加古老密集的区域。那里的墓碑大多残破不堪,不少已经倾倒,淹没在几乎齐腰深的枯黄蒿草中。
苏晚晴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灌铅般沉重,但不敢有丝毫停顿。她回头望了一眼,夜色和地形遮蔽了大部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东侧坟地那边人影晃动,还有零星的火光和金属交击的脆响——夜凰还在缠斗。
“这边!小心脚下!”吴老头拨开一丛特别茂密的荆棘,后面竟露出一段向下延伸、被荒草半掩的狭窄石阶。石阶歪歪扭扭,布满湿滑的青苔,通往一片更加黑暗的洼地。
三人沿着石阶艰难下行,老赵背着陈默,几次差点滑倒,都被苏晚晴死死拽住。下到洼地底部,眼前出现一面长满藤蔓和地衣的陡峭土壁。吴老头摸索着,在土壁底部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用力一推——
“嘎吱”
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长满苔藓的厚重石板,竟然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阴冷腐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硝石味,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快进去!”吴老头率先钻了进去。
苏晚晴帮老赵调整姿势,让昏迷的陈默勉强通过洞口,然后自己紧随而入。老赵最后一个进来,几乎瘫倒在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吴老头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不知道触动了什么机关,那块厚重的石板又缓缓滑回原位,严丝合缝,将最后一丝微光隔绝在外。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别别点火!”吴老头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警告,“这里有年头了,空气不一定好,火光也可能从缝隙透出去。摸黑待着,等外面消停。”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洞外隐约的嘈杂声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洞内滴水的声音、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老赵粗重的喘息,以及陈默微弱而不规律的呼吸。触觉也变得清晰——脚下是潮湿的、铺着细碎砂石的地面,空气冰冷粘腻,带着浓重的土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旧皮革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怪味。芯捖夲鉮栈 首发
苏晚晴摸索着找到老赵和陈默,先将陈默小心翼翼地从老赵背上放下,让他平躺。触手所及,陈默的皮肤依旧烫得吓人,呼吸灼热。她强迫自己镇定,凭着记忆打开随身的布包,摸到那些救命的药品。
“老赵,帮我按住他。吴老爹,有没有干净的水?一点点就好。”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也压得很低,但异常坚定。
老赵连忙摸索过来帮忙。吴老头似乎在不远处悉悉索索地摸索,过了一会儿,一个冰冷的、粗糙的陶罐递到了苏晚晴手边,里面有小半罐水,同样冰凉。
时间紧迫,顾不得许多。苏晚晴凭借记忆和手感,撕开一次性注射器的包装,摸到那瓶注射用抗生素。她用酒精棉仔细擦拭了瓶口——黑暗中全凭触觉和平时练习的记忆。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摸到陈默的手臂,找到静脉的位置,消毒,穿刺。
黑暗中完成静脉注射,难度极大。她的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冷汗。但她咬牙稳住,凭着感觉缓慢推注药液。整个过程,陈默只是轻微地痉挛了一下,没有醒转。
注射完抗生素,她又摸索着找到退烧药,捏开陈默的嘴,将药片塞进去,用少量冰水送服。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大汗淋漓,虚脱般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心脏仍在狂跳。
“苏、苏姑娘陈兄弟他能挺过来吗?”老赵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哭腔。
“药已经用了,看他的造化了。”苏晚晴疲惫地说,手依然搭在陈默的脉搏上。跳动虽然微弱快速,但还算规律。她稍稍松了口气,但高烧未退,感染能否控制仍是未知数。
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洞外的嘈杂似乎渐渐远去,但谁也不敢保证追兵会不会发现这个隐蔽入口。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苏晚晴紧紧握着陈默滚烫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给他。老赵在一旁唉声叹气,不时念叨着他儿子的名字。吴老头则异常沉默,只能听到他偶尔移动时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苏晚晴忽然感觉到,陈默握着黑盒的那只手,手指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连忙俯身,贴近他的脸,低声呼唤:“陈默?陈默?你能听见吗?”
没有回应。但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粗重灼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吴老头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你们知不知道这地方,以前是干什么的?”
老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吴、吴老爹,您别吓人啊!这黑灯瞎火的”
吴老头没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明朝万历年间,双河镇出过一桩奇案。镇上最大的乡绅林家,一夜之间满门十三口,死得干干净净,尸体就丢在后山的乱葬岗,也就是这一片。官府查了半年,说是山贼所为,不了了之。但民间传说,是林家得罪了高人,被下了咒,死了都不得安宁。后来有云游的风水先生说,此地怨气冲天,需建阴宅镇之。于是官府出面,修了这片坟山,把林家和其他一些无主尸骨都迁了过来,又请人做了法事。这底下据说就是当初镇怨的‘枢眼’所在。”
他的声音沙哑缓慢,在密闭黑暗的空间里回荡,配上那阴森的内容,让人毛骨悚然。
“您、您说这个干嘛”老赵声音发颤。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们,”吴老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地方,不干净。活人待久了,容易沾上晦气。尤其是身上带着‘特别东西’的人。”他的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苏晚晴心中一凛。吴老头指的是黑盒?他果然注意到了。
“吴老爹,”她试探着问,“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我们,或者关于这个盒子?”
黑暗中传来吴老头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我一个看坟的,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人老成精,眼睛还没瞎。你们这几个人,伤成这样,被人追得跟丧家犬似的,还拼死护着那个铁疙瘩,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不是寻常物件。”他顿了顿,“七八年前,那帮人来镇上找陈教授的时候,好像也在找一个‘盒子’。”
这话如同惊雷,在苏晚晴耳边炸响!她猛地坐直身体:“您说什么?七八年前?找陈教授?还有盒子?”
“是啊,闹腾了一阵子,后来没影了。没想到,七八年后,又来了,阵仗更大。”吴老头叹了口气,“我说姑娘,听老头子一句劝,那玩意儿要真是祸根,趁早扔了。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
苏晚晴沉默了。她当然知道黑盒是祸根,但她也知道,这是陈默父亲留下的遗物,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更是陈默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东西。她不能,也没有权力决定它的去留。
洞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陈默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声。
又过了许久,苏晚晴忽然感觉到陈默的手反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微弱,但很清晰。
“陈默?”她再次俯身呼唤。
这一次,陈默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颤动,竟然缓缓睁开了!
黑暗中,苏晚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心无力地划动。她连忙凑到他耳边:“别怕,我们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发烧了,我刚给你用了药。夜凰去引开追兵了,我们在等她。”
陈默似乎花了几秒钟才理解她的话,然后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苏晚晴感觉到,他是在写一个字:盒。
“盒子在,在你手里,好好的。”苏晚晴连忙说。
陈默似乎松了口气,手指松弛下来。但他依旧没有力气说话,只是艰难地喘息着。苏晚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似乎比刚才降了一点点,不再是那种烫手的灼热,但依旧在发烧。抗生素开始起效了,这是一个好迹象。
“老赵,”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儿子”
老赵连忙凑过来:“陈兄弟!你醒了!我、我儿子他”
“如果这次能出去”陈默断断续续地说,“我帮你找”
老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只是用力点头,尽管陈默可能看不见。
就在此时,一直靠在洞壁另一侧的吴老头,忽然“咦”了一声,声音充满了惊疑。
“怎么了?”苏晚晴警觉地问。
吴老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似乎在侧耳倾听,又像是在摸索什么。过了几秒,他才用不确定的语气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洞里的空气好像在动?”
苏晚晴凝神感知。起初没有感觉,但很快,她确实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流动的气流,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比洞内空气更阴冷几分的温度。气流的方向,似乎来自洞穴的更深处。
“这洞还有别的出口?或者通风口?”苏晚晴问。
“按理说没有。”吴老头的声音带着困惑,“我年轻时候进来过两次,就这一个口子。但这次感觉不对。”
!他摸索着,似乎朝着气流来的方向挪去。苏晚晴犹豫了一下,也起身,顺着气流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老赵想跟上,但看了一眼昏迷又醒转、虚弱的陈默,还是留了下来守着。
黑暗中,苏晚晴扶着冰冷潮湿的洞壁,一步步向前。脚下坑洼不平,有时能踩到破碎的陶片或硬物。洞壁起初是粗糙的夯土,后来逐渐变成了人工修砌的砖石,砖石表面刻着模糊的花纹,但黑暗中无法辨认。
气流越来越明显,温度也更低。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是一面砖墙。但气流正是从砖墙的底部缝隙中吹出来的。
苏晚晴蹲下身,用手摸索。砖墙底部有几块砖石似乎有些松动。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后面是空的?”吴老头也摸索过来。
“好像有缝隙。”苏晚晴侧耳贴在砖墙上,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极其微弱、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水声?还是风声?
她还想再仔细听,突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他们进来的入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石块摩擦的刺耳声响和隐约的人声!
有人在外面试图打开洞口石板!
苏晚晴和吴老头脸色骤变,迅速退回陈默和老赵所在的位置。
“他们找来了?!”老赵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石板似乎很厚重,暂时抵挡住了,但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陈默也听到了声音,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苏晚晴按住。“别动!保存体力!”
“不能坐以待毙”陈默喘息着,目光在黑暗中似乎看向了气流来的方向,“后面可能有路”
“可那墙堵死了!”老赵急道。
吴老头忽然咬牙道:“赌一把!这后面的砖墙年代久了,可能不如入口石板结实!我们撞开它!”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苏晚晴和老赵将陈默扶到墙边靠好,然后三人合力,用肩膀猛撞那面砖墙!
“一、二、三!撞!”
沉闷的撞击声在洞内回荡。砖墙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再来!”
一次,两次,三次外面的撞门声也越来越急,仿佛赛跑。
终于,在第四次合力撞击下——
“轰隆!”
砖墙底部,几块砖石向内崩塌,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缺口!更加阴冷强劲的气流呼啸而出,同时传来的,还有清晰了许多的、哗哗的水流声!
“通了!快走!”吴老头率先从缺口钻了过去。
苏晚晴和老赵急忙搀扶起陈默,将他半推半抱地塞过缺口,然后自己也狼狈地爬了过去。
缺口后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但显然是天然形成的岩石裂隙,脚下是湿滑的石头,旁边能听到哗哗的水声,似乎有一条地下河在附近流淌。黑暗依旧浓重,但空气流通了很多。
他们不敢停留,沿着裂隙,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身后,洞口方向终于传来了石板被彻底撞开的轰然巨响,以及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追兵,进来了。
但猎物,已经逃向了更深的、未知的黑暗。
裂隙曲折向下,水声越来越大。陈默在两人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动,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手中的黑盒,在穿过砖墙缺口、进入这条充满流水湿气和某种奇特矿物气息的裂隙后,似乎再次产生了极其微弱、只有紧贴着他的苏晚晴才能隐约感觉到的、有规律的悸动。
仿佛沉睡的器物,在特定的环境里,被悄然唤醒。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水声。
后方,是紧追不舍的杀机。
而在地下河的某条隐秘支流旁,那双在茶楼窗口后的、带着灼伤疤痕的眼睛的主人,正听着手下从坟山石洞传来的、发现密道和追击的报告,嘴角的弧度冰冷而残忍。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盒子。”
血月之下,尸骨之地,逃亡与追杀,沿着古老的地下脉络,向着不可预知的深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