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光线并非阳光,而是透过厚重云层和极高峭壁过滤后的一种沉郁的灰白。湿冷的空气饱含水汽,贴在皮肤上,带走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脚下是长满滑腻苔藓的岩石平台,身后是那个将他们吐出来的、幽深的裂隙洞口,前方几步之外,便是令人眩晕的悬崖,崖下数十米处,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碎石,咆哮着奔腾而去,水声在山壁间反复碰撞,形成持续不断的轰鸣。
“这这是哪儿啊?”老赵扒着岩壁边缘,探头看了一眼下面翻滚的河水,立刻头晕目眩地缩回来,脸色发绿,“我的亲娘,这掉下去,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磐石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雨燕和墨泉警戒洞口和上方,自己则走到平台边缘,仔细观察着两侧的峭壁和下方的河道。“墨泉,定位。”
墨泉放下沉重的背包,取出那台尚能工作的便携式定位仪和抗干扰天线,快速架设。仪器屏幕在阴冷潮湿的环境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数据艰难地跳动、刷新。“信号很差峡谷太深,加上地磁干扰大致方位我们还在石门村所在的山区范围内,但已经偏离核心区域至少十公里。这条河应该是络”的铺设记录;一段关于“样本采集”、“基因图谱”、“适应性改造”的冰冷实验日志;一段关于“入侵者”、“防御协议激活”、“系统损伤”的警报信息年代似乎极其久远,却又诡异地与父亲的研究、与黑盒、与石门观测站隐隐呼应。
最让陈默灵魂战栗的,是在一段短暂的“清晰”时刻,他“感觉”到了一个“注视”。并非来自“沉眠者”那个庞然大物,而是来自信息流深处,一个更加隐蔽、更加冰冷、充满了纯粹“观测”与“分析”意味的“视线”。那视线扫过他混乱的意识,似乎停顿了一瞬,带着一丝评估?然后,信息流重新被混乱淹没。
那是“捕影人”吗?
冷汗浸透了陈默单薄的衣衫,他在噩梦中挣扎,却无法醒来。
下半夜,轮到夜凰守夜。她安静地坐在岩窝口,背对着微弱的篝火余烬,面朝漆黑的峡谷和轰鸣的河水。肋部的伤口经过再次缝合和用药,疼痛稍减,但失血和疲惫依然让她感到阵阵眩晕。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捕捉着风声、水声之外的任何细微异响。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也最寂静(相对而言)的时刻,夜凰的耳朵微微一动。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活动。
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咔嚓”声。很慢,很轻,但确实存在。来源似乎是崖壁上方?还是对面?
她立刻警惕起来,轻轻推醒了身边的磐石和雨燕,指了指上方,做了个噤声和倾听的手势。
磐石和雨燕瞬间清醒,侧耳细听。很快,他们也捕捉到了那声音。咔嚓咔嚓间隔大约十几秒一次,像是金属工具轻轻敲击或者嵌入岩石的声音,但被巨大的水声掩盖,极难分辨。
“有人在上方作业?”雨燕用极低的气声说。
“或者在对面?”磐石眼神锐利,“‘清道夫’?他们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还是别的?”
“声音很小心,像是在固定绳索或者安装设备。”夜凰分析,“如果是‘清道夫’大规模搜索,动静不会这么小。,或者专门的攀岩/索降小队。”
“准备战斗。”磐石无声地示意众人。吴老头摇醒了老赵,墨泉收起了仪器,苏晚晴将陈默护在身后。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紧张地盯着头顶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崖壁。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停止了。峡谷恢复了只有水声轰鸣的“常态”。
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对方在做什么?固定好了绳索?在等待天亮?还是在部署别的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逐渐由纯粹的漆黑转为一种深沉的藏青色,峡谷的轮廓开始模糊地显现。然而,比晨光更早到来的,是一层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的雾气!
雾气仿佛凭空生成,从河面上升起,迅速弥漫,填满整个峡谷。短短几分钟内,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连近在咫尺的岩壁和对面的峭壁都变得影影绰绰,如同鬼影。水声在浓雾中被扭曲、放大,变得更加沉闷和诡异。
“这雾不对劲!”吴老头抽了抽鼻子,“有股淡淡的腥甜味,不是水汽的味道!”
墨泉立刻拿出一个小型空气检测仪,启动。几秒钟后,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嘀”报警声。“空气中有微量不明悬浮颗粒,成分复杂,含有未知有机化合物和微弱放射性同位素?浓度很低,暂时不构成直接健康威胁,但来源异常!”
未知的雾,异常的空气成分,加上头顶可能存在的未知威胁情况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陈默,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苏晚晴连忙抱住他,却感觉到他体温再次升高,额头滚烫。
“他又发烧了!”苏晚晴急道。
陈默在高温和迷雾带来的窒息感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的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白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但一种更强烈的、源自精神创伤残留的感应,让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浓雾深处、河流上游的方向。
“那里”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瞳孔中倒映着常人看不见的、细微的、紊乱的能量流轨迹,那些轨迹正随着浓雾,从上游弥漫而来,“能量在汇集像像漩涡有东西在吸”
话音未落——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猛然撕裂浓雾,从他们头顶斜上方疾射而来!
“小心!”夜凰厉喝,猛地将身边的苏晚晴和陈默扑倒在地!
“笃!”一声闷响,一支尾部带着绳索的、闪烁着冷光的金属弩箭,狠狠地钉在了他们刚才所在的岩窝内侧岩壁上,深入石缝,箭尾高频颤抖!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浓雾笼罩的对面峭壁方向,以及他们头顶上方,同时亮起了数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交叉锁定了他们所在的岩窝平台!
一个经过扩音器处理、带着明显电子变音效果、冰冷无情的声音,穿透浓雾和水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下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交出‘钥匙’和所有相关物品,慢慢走出来!重复,放下武器,走出来!任何抵抗,格杀勿论!”
不是“清道夫”那种充满戾气的呼喝,而是更加训练有素、更加冷酷专业的宣告。
是“捕影人”?还是“清道夫”更精锐的后援?
岩窝内,众人心脏骤停。前有绝壁激流,后有追兵堵住洞口,上下左右皆被浓雾和未知敌人封锁。
真正陷入了绝境!
磐石眼神冰冷,快速打出手势:准备战斗,死守岩窝,等待机会。
夜凰检查了一下枪膛,只剩最后一发子弹。她看向昏迷又惊醒、状态极差的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苏晚晴紧紧抱着陈默,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颤抖,泪水无声滑落。
老赵已经吓傻了,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吴老头握紧了柴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
浓雾翻滚,光线切割。弩箭的寒光在岩壁上微微反光。
悬崖下的黑水河,依旧不知疲倦地咆哮奔腾,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渺小与绝望。
而陈默模糊的视线中,那从上游雾气深处弥漫而来的、紊乱的能量流,似乎正朝着某个点加速汇聚,仿佛在浓雾背后,一张无形的巨口,正在缓缓张开。
断龙之谷,雾锁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