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在陈默的感知中无限拉长。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狂风呼啸的悬崖边缘,脚下是翻涌着幽蓝电光的能量深渊。胸前的黑盒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变成了一个灼热的、脉动着的核心,与他自身生物场网络的每一条“弦”紧密缠绕,共振合一。墨泉计算出的那组复杂谐波参数,如同精确的导航坐标,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里。
“峰值抵达——就是现在!”墨泉嘶哑的喊声穿透了陈默高度集中的精神屏障。
没有犹豫,没有退路。
陈默将自己凝聚到极致的意念,连同黑盒迸发出的、经过精密调制的能量洪流,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凝聚了他全部意志与希冀的“信号箭”,朝着深海之中那个正处于最活跃状态的“核心”疾射而去!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次极其冒险的“叩门”与“介入”。信号中包含了多重意念:一丝源自黑盒自身古老权限的“识别码”;一股模拟构造体自身修复循环频率的“共振波”;以及最关键的一部分——针对破损口处那狂暴污染能量流的、经过黑盒计算和相位反转的“中和谐波种子”。
整个过程在物理时间上可能不足零点一秒,但在陈默的意识层面,却如同经历了一场风暴。
他“看”到自己的信号穿透了厚重混乱的能量屏障,艰难地挤进了构造体那冰冷、复杂、非人的内部结构网络。无数陌生而庞大的信息流如同高速列车般在身边掠过,充满难以理解的几何逻辑和冰冷的运行协议。他感到自己像是一粒微尘,闯入了一个巨人的血管系统。
信号终于触及了那个模糊感知中的“核心”。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高度凝缩的、由纯粹规则和协议构成的“奇点”,散发着古老、威严而又带着明显“破损”和“痛苦”颤动的波动。黑盒的“识别码”似乎引起了它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的“涟漪”。
紧接着,“中和谐波种子”被注入了与核心相连的、那如同溃烂伤口般的能量循环路径。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构造体庞大的系统似乎忽略了这微不足道的干扰。
但下一秒——
“嗡——————————!!!”
一种远超之前任何脉冲强度的、低沉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嗡鸣,仿佛从地壳深处、从海洋最底层爆发出来!不是通过水听器,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人的生物场和物质层面!控制室的金属墙壁、设备外壳,甚至脚下的地面,都开始高频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灯光疯狂闪烁!
屏幕上,代表构造体能量读数的曲线瞬间飙升,突破了图表的最高限!谐波频谱变成了一片刺眼的、混乱的亮白色!
“陈默!”苏晚晴看到原型机上陈默的生命体征剧烈波动,心率飙升,脑波活动变成狂乱的尖峰,惊叫着想要按下断开按钮。求书帮 蕪错内容
“等等!”墨泉死死盯着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外部水听器和原型机远程探针的数据,“有变化!快看!”
只见那原本从构造体破损口持续向外喷涌的、混乱的幽蓝污染能量流,突然出现了诡异的滞涩和逆流!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伤口处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堤坝”,又像是伤口自身的肌肉发生了痉挛。喷涌的乱流被强行收束、扭转,一部分甚至倒灌回构造体内部!
与此同时,构造体表面那些规律流淌的幽蓝纹路光芒大盛,变得极度不稳定,明暗疯狂闪烁。之前释放出去、仍在环礁附近海域徘徊或搜索的幽蓝“蜂群”防御单元,像是突然接到了矛盾混乱的指令,大部分骤然停滞在原地,开始无规则地盘旋、抖动,少数甚至互相发生了碰撞,爆开小团的电火花。
深海中的巨兽,似乎被打了一针刺激过度又带有混乱效果的“强心剂”,陷入了短暂的、方向不明的狂暴与“自我纠葛”状态!
“成成功了?”墨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没完!”陈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嘶哑、虚弱,却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痛苦,“它很‘痛’,也很‘困惑’注意力被强行拉回内部了但外部刺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控制台再次传来警报!
【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冲击来自西北方向!‘清道夫’渔船释放了深水炸弹或类似武器!冲击波已抵达环礁外围!】
【水下探测单元信号混乱,部分失联!快艇正在加速向环礁西侧海岸突进!】
“清道夫”果然发动了攻击!他们可能探测到水下构造体的异常活动,或者单纯想用暴力手段逼出隐藏的目标!而那枚深水炸弹的冲击波,无疑是在这锅已然沸腾的能量热油里,又泼进了一瓢冰水!
“吼————!!!”
这一次,连隔着海水和岩层,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一声无法用物理声音描述的、混合了愤怒、痛苦和某种冰冷决断的“咆哮”!来自深海构造体!
屏幕上,代表构造体“注意力”的能量聚焦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强度,骤然转向了西北方向——那枚深水炸弹爆点,以及悬浮于上方的三艘人类船只!
它显然将这次外部攻击,与自身内部突如其来的剧变和痛苦,联系在了一起!
“就是现在!所有单位,按照第二方案行动!”磐石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炸响,尽管带着电流杂音和背景的海浪呼啸声,却充满了决断力,“夜凰,雨燕,火力掩护,干扰快艇登陆!陈默,你们趁乱从备用出口出来!向泻湖南侧边缘移动,我们在那里汇合!”
控制室内,陈默几乎虚脱,被苏晚晴和墨泉一左一右架起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刚才的强行介入对他负荷极大,但眼神依然清醒。“走快走!它要反击了!”
三人踉跄着冲出控制室,沿着狭窄的通道,向磐石指示的泻湖内侧备用出口奔去。身后,控制室的设备在越来越强烈的能量扰动和构造体即将爆发的怒火前兆中,接连爆出火花,屏幕一个个熄灭。
当他们跌跌撞撞地从一处隐蔽在茂密热带灌木丛后的半淹没洞口钻出来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铅灰色的天空下,环礁泻湖相对平静的水面剧烈起伏着,仿佛底下有巨兽在翻身。西北方向的海面上,那三艘“清道夫”的船只清晰可见。两艘快艇正试图冒着环礁东侧岩缝方向射来的零星精准火力(夜凰和雨燕的狙击)强行靠岸,而中间那艘较大的改装渔船上,人们似乎陷入了混乱,有人指着海面下方,惊恐地叫喊着。
下一刻,海面之下,那个方向的海水猛地向上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沸腾的鼓包!紧接着,数道直径超过一米的、纯粹由幽蓝能量构成的炽热光柱,如同海底巨炮发射,破开海面,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轰击在三艘船只所在的海域!
“轰!!!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即使隔着一公里多,强烈的冲击波也掀起了数米高的浪头,向环礁拍打过来!那艘改装渔船首当其冲,被一道光柱直接命中船体中部,瞬间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钢铁碎片和人体残骸四处飞溅!两艘快艇也被波及,一艘被近失弹的冲击波掀翻,另一艘冒着黑烟,拼命转向试图逃离,但第二波、第三波幽蓝光柱已经接踵而至,覆盖了那片海域!
毁灭性的打击!来自深海的怒火!
“我的老天爷”刚刚拖着那堆“破烂”材料赶到泻湖南侧汇合点的老赵,一屁股坐倒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张大了嘴巴,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地狱般的景象,手里的半截塑料桶“咣当”掉在地上。
吴老头也是目瞪口呆,手里的绳子松了都不自知。
磐石迅速从震撼中恢复,厉声喝道:“别看了!快!把东西推进水里!能绑多少绑多少!陈默,你们怎么样?”
“还还行。”陈默被苏晚晴搀扶着,强行站稳,抹去嘴角的血迹。他看着远处正在沉没的船只残骸和海面上渐渐消散的幽蓝能量余晖,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和紧迫感。构造体的反击如此暴烈,也意味着它被彻底激怒了,而且展现出了远超常规武器的可怕威力。这片海域,很快就会吸引来更多的注意——无论是“清道夫”的后续力量,还是其他东西。
“它还在扫描。”陈默虚弱地说,黑盒传来的反馈显示,构造体在发动毁灭打击后,并未立刻恢复平静,反而进入了另一种高频、细致的扫描模式,似乎在评估打击效果,并搜寻海域内任何其他异常。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再次隐隐笼罩了整个环礁。
“快!没时间了!”磐石和夜凰、雨燕(她们也从岩缝撤离赶来汇合)一起,将那些可怜的“材料”拖进齐膝深的海水里。钢管做骨架,塑料桶和密封空箱捆扎在下面作为浮筒,破帆布铺在上面,再用所有能找到的绳索拼命加固。一个简陋到极点的、面积勉强够六七个人挤上去的“筏子”,在匆忙和混乱中逐渐成型。它看起来弱不禁风,仿佛一个大浪就能拍散。
“都上去!快!”磐石催促着。众人手忙脚乱地爬上这摇摇晃晃的“救命稻草”。老赵几乎是滚上去的,趴在粗糙的帆布上死死抱住一根钢管,嘴里念叨着“佛祖保佑观音菩萨保佑妈祖保佑”。
陈默被苏晚晴和墨泉扶上筏子,坐在中间。磐石、夜凰、雨燕三人则半身泡在水里,用力推着筏子,让它离开岸边,向泻湖出口,也就是环礁通向开阔大洋的狭窄水道方向漂去。
筏子吃水很深,速度慢得可怜。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以及远处海面上还未完全平息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头顶,阴云似乎更加浓重,海风也带上了不祥的凉意。
“那个怪物不会追过来吧?”老赵缩着脖子,小声问,眼睛不住地瞟向幽深的海面。
“它的主要目标应该是造成直接攻击的船只。我们现在这点质量在它眼里可能跟一块漂浮的垃圾差不多。”墨泉试图用科学分析安慰大家,但声音同样没什么底气,“只要我们不主动释放明显的能量信号”
话音未落,陈默猛地抬头,看向泻湖入口方向,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有东西过来了!从外面!速度很快!”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环礁水道入口处,原本相对平静的海水突然翻涌起来,一道明显的、笔直的白浪线正急速朝着环礁内部延伸而来!那绝对不是自然洋流!
“是船?还是”雨燕举起了枪,但筏子上根本无法稳定瞄准。
白浪线迅速逼近,众人终于看清,那不是什么船只,而是一个人形?
一个穿着黑色贴身潜水服(但材质看起来异常光滑,绝非普通橡胶)、戴着全封闭式流线型头盔的身影,正站在一块类似小型单人冲浪板,但完全没有浪花飞溅的平台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破水而来!那平台下方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器,却稳稳地割开水面,悄无声息,只有身后拖出的长长白浪显示着它的高速。
眨眼间,这神秘的单人载具就冲到了距离他们筏子不足五十米的水面,骤然减速停下,悬浮在水面上,没有丝毫晃动。
头盔面罩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人的长相。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锋的视线,正透过面罩,扫过筏子上每一个狼狈不堪的人,最后,定格在陈默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他胸前那即便隔着湿透衣物也微微散发温热的黑盒位置。
夜凰和雨燕的枪口立刻指向了这个不速之客。磐石也悄悄握住了绑在腿上的手枪。
神秘人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举起武器,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评估,在确认。
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刚刚摆脱了深海怪物的毁灭打击和“清道夫”的追捕,却又迎来了一个更加诡异、科技感明显远超时代的神秘人物。是敌是友?是“观测者”的化身?还是另一股未知势力?
陈默强撑着坐直身体,迎着那面罩后的目光,嘶哑着开口:“你是谁?”
神秘人依旧沉默。几秒钟后,他(从体型判断似乎是男性)抬起一只手,指向陈默胸前的黑盒,然后,手指划过一个简短而奇特的手势——那手势并非任何已知的哑语或军队手语,却让陈默和墨泉同时瞳孔一缩!
他们在父亲陈长风博士留下的某份极其隐晦的草图边缘,见过类似的符号标记!那代表着“联络”?“确认”?还是“危险”?
做完手势,神秘人不再停留。他脚下的单人载具无声无息地调转方向,引擎(如果那算引擎)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低频嗡鸣,随即再次加速,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环礁水道的出口,也就是开阔大洋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比来时更快,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海雾与渐起的波涛之中。
来得突兀,去得迅速,只留下一个神秘的手势和满心的疑窦。
“他他什么意思?”老赵结结巴巴地问,“是敌是友啊?怎么话都不说一句就跑了?”
“不知道。”磐石脸色无比凝重,“但肯定不是普通人。他看到了‘钥匙’,也认出了我们或者说,认出了‘钥匙’的持有者。”
陈默摸着胸前的黑盒,心乱如麻。父亲的研究、观测者、清道夫、深海构造体、现在又加上这个神秘的单人骑手越来越多的碎片涌现,却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图景。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多方角逐的漩涡中心。
“不管他是谁,这里都不能待了。”雨燕看着远处海面上沉船残骸燃起的黑烟,以及开始明显变得不稳定的天气,“风暴要来了,而且这里的动静太大了。”
确实,头顶的乌云越发低沉,海风变得强劲而潮湿,泻湖的水面开始出现明显的波浪。他们的破筏子在波浪中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走!趁现在还有视线,离开环礁,离那个‘伤口’越远越好!”磐石和夜凰、雨燕再次奋力推着筏子,向着水道出口,向着那片刚刚经历毁灭、又迎来神秘访客、此刻正酝酿着风暴的未知大洋漂去。
筏子缓缓驶出环礁泻湖,进入相对开阔但波涛渐起的海面。回头望去,那座给他们带来短暂喘息、又带来致命危机的灰黑色环礁,正在渐渐模糊在铅灰色的海天之间。
前方,是浩瀚无垠、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太平洋。他们失去了稳固的据点,失去了大部分补给,只有一艘随时可能解体的破筏子,一群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人,一个蕴藏秘密却又带来无尽麻烦的“钥匙”,以及身后深海中那仍未平息的怒火和各方势力投来的目光。
绝境之中,他们勉强搏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但回响在耳边的,除了海浪与风声,还有那来自深渊的冰冷脉动,以及新时代谜团敲响的序曲。
漂泊,才刚刚开始。